另一边,周武收起手机,也敛起了笑容。
他扭头看着车窗外,双眼泛红……
人活这一世,真挺难的。
只要老天想难为你,他总能想起法子。
司机是个地地道道的津城人,看周武电话前后两幅面孔,关心道,
“年轻人,你还好吧?”
周武收回思绪,赔笑,“我不年轻了,小四十了。”
司机笑道,“才三十多岁,还年轻着呢,我看你一挂电话就不高兴了,刚才打电话的是自己兄弟吧?”
周武点头,“嗯,亲兄弟。”
司机问,“一个妈生的?”
周武......
姜鱼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杯沿还氤氲着细白水汽。“你凌晨三点接电话,接完就坐这儿发呆,连睡衣扣子都扣错了——这叫没事?”她把牛奶搁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他手机屏幕还停在通话记录页面,薄宴沉三个字清清楚楚。
宋修远没应声,只抬手按了按眉心。
姜鱼在他床沿坐下,声音压低:“是薄宴沉的事?”
他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她。灯光下她眼睛清亮,没有试探,只有笃定。他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周武可能不在矿区。”
姜鱼睫毛都没颤一下,“哦”了一声,伸手把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喝掉,然后躺下。”
“你不问为什么?”
“你要是想说,早说了。”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而且,如果连周武都信不过了,那薄宴沉现在站在悬崖边上,不是听解释的时候,是需要人把他往后拉一把。”
宋修远怔住。
姜鱼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他耳垂,“你啊,总把别人的事当自己的命来扛。可你忘了,你还有我。”
他喉咙发紧,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头沉甸甸的钝痛。他放下杯子,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像周武一样,消失在你视线里,你会不会也这样找我?”
姜鱼没抽回手,反而反握住他,“你不会。你连自己发烧都不敢瞒我,还敢玩失踪?”她语气轻快,眼神却极认真,“再说了,你要是真敢跑,我就开着装甲车追到非洲矿坑底下,把你拖出来打一顿。”
宋修远喉结滚了滚,终于弯起嘴角。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他忽然想起薄宴沉挂电话前那句“有劳”,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深潭——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疲惫。那是把所有信任碾碎后重新拼凑起来的壳,硬得硌人,薄得透光。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恢复惯常的沉静:“明天一早我去矿区。”
姜鱼点头,“我陪你。”
“不用,那边不安全。”
“谁说我要去矿区?”她歪头看他,“我查的是‘周武’这个人。他三年前调任矿区之前,在西南边境待过整整七年。那段履历,官方档案写得漂亮,但当年负责边防情报站的老站长,是我舅舅。”
宋修远瞳孔微缩。
“他去年退休,住在我家隔壁。”姜鱼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他记性不好,但记得所有‘不该记得’的人和事。比如——周武在边境那七年,有三次‘病休’,每次都是七天,时间卡得精准得像钟表。而那七天,恰好是境外某支雇佣兵小队入境接头的窗口期。”
宋修远猛地坐直:“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个月。”她眨眨眼,“你陪糖糖做牙科检查那天,我在你书房翻你旧笔记本,看见你记着‘周武,西南,2016.3-2019.8’,后面画了个问号。我就顺手查了查。”
他哑然失笑,揉了揉她头发:“下次翻我东西,提前打招呼。”
“不打。”她仰起脸,“我翻你东西,是怕你一个人闷着把脑子想炸了。就像现在——薄宴沉让你去查周武,是信你,可他真正想查的,是周武背后那条线。而那条线,从来就不在矿区。”
宋修远呼吸一沉。
姜鱼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雨雾弥漫中,远处津城灯火如星河倾泻,明明灭灭。“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背叛本身。是背叛发生之前,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周生周影不可能,卫民德不可能,现在轮到周武,连薄宴沉自己都说‘不差这一个’。可正因为他太习惯‘不可能’,才最容易被‘可能’捅穿心脏。”
她转身,把一张折叠的纸片放在他掌心:“这是舅舅手写的名单。七个名字,三个还在职,四个已调离。他们经手过周武所有边境调动手续。其中两个,去年刚升了副厅。”
宋修远低头展开纸页,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名字,忽然抬头:“舅舅知道你在查?”
“他今早给我发了这条微信。”姜鱼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行字清晰刺目:【小鱼,若真查周武,别碰第三个人。他闺女,今年六岁,先天性心脏病,上周刚做完手术。】
宋修远手指骤然收拢,纸页边缘被攥出深深折痕。
同一时刻,津城中心医院VIP病房。
唐暖宁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儿,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贺星野躺在隔壁病床上,小脸苍白,氧气面罩下呼吸浅而急。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护士刚换完药,低声对守在一旁的南晚说:“贺少爷体温降下来了,但白细胞还是偏高,医生建议做骨髓穿刺。”
南晚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能……再等等吗?”
护士迟疑片刻:“最好今天下午就定方案。您也知道,贺少爷这个情况,拖不得。”
门被推开,贺景城端着保温桶进来,掀开盖子,一股清甜药香漫开。“熬了三小时的雪梨川贝羹,暖暖说小野最爱这个味儿。”他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南晚嘴边,“先吃两口,你熬了一夜,撑不住的。”
南晚摇头,眼泪无声砸进羹里:“小野才七岁……怎么就……”
贺景城没说话,只是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南晚终于张嘴含住,温热的甜润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一道缝。薄宴沉站在门口,黑色大衣沾着雨水,肩头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没换鞋,没擦脸,径直走到贺星野床边,静静看了半分钟。孩子睫毛上还挂着细汗,小手无意识攥着被角,像在梦里拼命抓住什么。
薄宴沉忽然俯身,用拇指极轻地抹掉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
他直起身,转向南晚,嗓音低哑:“南姐,小野的病历,我让人重调一遍。从出生开始,所有体检报告、疫苗记录、甚至新生儿脚印拓片——全部。”
南晚愣住:“可是……医生说病因很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