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素贞觉得萧禹一定是疯了。
当那股无形的力量将柳如烟包裹,连带着藏在她身上的他们一起拖入某个未知空间的时候,玉素贞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中蕴含的恐怖威压,那种威压不是针对她的,仅仅是力量的余波扫过,就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魂魄,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无比。
圣人十重。
至少是圣人十重。
这个判断在她脑海中炸开的时候,她差点就要不顾一切地从柳如烟身上脱离出去。但萧禹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很稳,稳得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转过头,看见萧禹微微摇了摇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疯子。
玉素贞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她终究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信任萧禹,而是因为在那种力量面前,她很清楚自己就算冲出去也无济于事。神通十重的存在,杀她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更费力。
然后,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那种变化很奇特,就像是被人从一个地方拎起来,随手扔进了另一个地方。中间没有任何穿梭空间的感觉,没有那种跨越传送阵时的眩晕感,也没有撕裂虚空时的失重感,就是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就彻底变了。
快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玉素贞稳住身形,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座宫殿。
一座大到让人心生恐惧的宫殿。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尽头,抬头望去,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暗影在头顶交织,那些暗影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无数条黑色的河流倒悬在天上。宫殿的墙壁不是用砖石砌成的,而是一种玉素贞从未见过的材质,通体漆黑,表面却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那种光泽不像是反光,更像是墙壁本身在发光,一种会吞噬光线的光。
地面上铺着的也不是石板,而是一整块一整块的晶体,那些晶体是半透明的,里面封存着什么东西。玉素贞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晶体里面封着的,是灵魂。
无数灵魂被压缩、凝固、封存在这些晶体之中,保持着生前最后的表情。有的在张嘴呼喊,有的在闭目祈祷,有的面容扭曲,有的平静如水。他们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宫殿的深处,铺满了整个地面。
而这些灵魂的头颅,无一例外,全部朝向宫殿正中央的那个位置。
玉素贞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也不是没有见过残忍的手段。但这种将亿万灵魂封存在脚下,铺成地砖的做法,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残忍”这个词的理解范畴。这不是杀人,这是在亵渎存在本身。
但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这座宫殿中弥漫着的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种压力无处不在,像是空气一样渗透进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它不是针对肉体的,而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玉素贞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这种压力下变得迟缓,每一个念头的转动都需要付出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就像是脑子里被灌进了浆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意识之上,让她的灵魂喘不过气来。
她试着凝聚灵力,却发现体内的灵力也变得滞涩无比,运转起来就像是在淤泥中行走,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她试着催动自己的本命法宝,但法宝刚刚在丹田中亮起一丝光芒,就立刻黯淡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灭了一样。
这就是万魂天宫。
这就是那个曾经毁灭了无数世界的魔头的老巢。
玉素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然后转头看向萧禹。
她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现在是什么状态,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她就愣住了。
萧禹站在原地,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目光扫过这座恐怖的宫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好奇。他的呼吸很均匀,身体也没有任何颤抖的迹象,就好像周围那股足以压垮灵魂的压力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甚至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一块封存着灵魂的晶体旁边,微微弯下腰,仔细观察起来,那模样就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玉素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
从神弃古地开始,她就一直跟在萧禹身边,看着他做了很多事,说了很多话,但她始终无法确定这个人的深浅。有时候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散修,修为平平,见识也不算广博;但有时候,他身上又会流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是他站在某个更高的地方俯瞰着一切,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恐怖,在他眼中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比如现在。
在神通十重魔头的老巢里,他居然还有闲心研究地上的装饰。
玉素贞收回目光,不再去想萧禹的事情。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
柳如烟的身体被那股力量裹挟着,一路飞向宫殿的最深处,然后被随手丢在了一根柱子下面。
没错,就是丢。
那股力量在把她放下的时候没有任何小心翼翼的意思,就像是扔一件不值钱的杂物一样,任由她的身体砸在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柳如烟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体顺着柱子滑落下来,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
魂虚子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在这个太阴宫天下行走的身上停留过哪怕一瞬。对于他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老怪物来说,所谓的天之骄女、所谓的绝代佳人,都不过是一具皮囊罢了,和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没有任何区别。美丽的皮囊会腐烂,动人的容颜会老去,在时间面前,这些东西脆弱得不值一提。
如果不是因为楚寒的身体在他想要杀掉柳如烟的时候出现了异动,这个女人根本没有资格活到现在。
玉素贞看到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不喜欢柳如烟,甚至可以说讨厌这个女人。在神弃古地的时候,柳如烟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就让她很不舒服。但此刻,看到这位太阴宫的天下行走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她心里却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感觉,只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凉意。
在魂虚子这种存在面前,她们这些所谓的天才弟子,都只是蝼蚁罢了。
魂虚子没有理会柳如烟,他转过身,朝着宫殿正中央走去。
那里原本悬挂着一具棺材。
在楚寒进入棺材之后,那具棺材就一直悬在半空中,周围环绕着无数灵魂体,像是一颗黑色的心脏被无数血管包裹着。而现在,棺材已经空了,但那股诡异的气息并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郁。
魂虚子走到棺材下方,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一跃,落在了棺材的顶端。
他盘膝坐下。
这个动作很随意,就像是一个人在自己的家里坐在椅子上一样。但当他坐下的那一刻,整座万魂天宫都震动了一下。
那种震动很轻微,轻微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玉素贞能感觉到。她能感觉到这座宫殿在呼吸,而魂虚子的呼吸节奏,和宫殿的呼吸节奏完全一致。两者仿佛融为了一体,宫殿就是魂虚子的身体,魂虚子就是宫殿的灵魂。
然后,魂虚子抬起了手。
从楚寒的袖口中,飞出了几样东西。
那是楚寒之前在神弃古地中得到的魔门绝品道器。
一件是那柄漆黑的魔刀,刀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刀身上蠕动着,像是活物。刀柄上镶嵌着一颗猩红的宝石,宝石里面隐约可以看到一只眼睛在转动,眼神中满是怨毒。
一件是一面黑色的幡,幡面上绣着无数狰狞的面孔,那些面孔在幡面上挣扎嘶吼,仿佛随时都会从幡中冲出来。幡杆通体由白骨铸成,骨节之间连接处渗出暗红色的光芒,就像是没有干涸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