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晓竹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嗯。”麦穗点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每天下午四点,来附属医院三楼康复科,陪诗禾做肢体训练。”
魏晓竹愣住,笑容凝在脸上。她看看麦穗,又看向宋妤。宋妤合上书,指尖点了点太阳穴:“我让李恒把康复科主任的电话给你。顺便提醒你,诗禾现在右手能抓握五秒,左手还使不上力——你得用左手牵着她走,一步,一步,像教小孩学步。”
魏晓竹没说话,只是慢慢直起身,把猫抱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它蓬松的头顶。猫发出呼噜声,像一台小小的、安稳的发动机。
麦穗走过去,伸手揉了揉魏晓竹的头发:“别怕。诗禾昏迷前,最后一次见你,是在图书馆后门。她说你写的诗,让她想起十七岁夏天的蝉鸣。”
魏晓竹鼻尖一酸,强忍着没眨眼:“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晓竹的眼睛,像没被云遮过的月亮。’”
这句话落下去,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猫毛蹭过针织衫的细微声响。魏晓竹终于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是哭,是把某种滚烫的东西,狠狠咽回喉咙深处。
晚饭时李恒端出砂锅,掀盖瞬间,白雾氤氲升腾,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等雾气散开,麦穗发现汤里卧着几枚青翠的豌豆苗——诗禾最爱吃的,每年春末必去菜场挑最新鲜的。
“我让张兵早上送来的。”李恒盛汤,声音平和,“他说婉莹今早拄着拐杖逛了两圈菜市场,买了六种青菜,就为挑最嫩的豌豆苗。”
麦穗舀起一勺汤,热气扑在脸上:“她走路稳了?”
“能走十分钟了。”李恒递过毛巾,“医生说,再练三个月,或许能不用拐杖。”
宋妤忽然问:“诗禾醒来的那天,第一个想见的人,会是谁?”
没人接话。只有汤勺轻碰瓷碗的脆响。
李恒擦净手,走到窗边推开玻璃,晚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望着远处复旦塔尖融进暮色,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麦穗夹起一筷豌豆苗,清甜汁水在齿间迸开:“可我知道。”
“谁?”宋妤转头。
麦穗没看她,目光落在李恒挺直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向魏晓竹低头喝汤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是那个,在她病床前偷偷写满整本笔记本、却从不敢给她看的人。”
魏晓竹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余淑恒赶紧拍她后背,宋妤递过纸巾,李恒转身倒了杯温水。麦穗没动,只是静静看着魏晓竹咳得耳根通红,看着她接过水杯时指尖的颤抖,看着她仰头喝水时脖颈拉出的、一道脆弱又倔强的弧线。
那一刻麦穗忽然明白,有些防线,从来不需要筑墙。它就藏在一碗汤的温度里,藏在一句未出口的诗里,藏在一个人明知不可为、却依然日日赴约的脚步里。
饭后众人散去,麦穗留到最后,帮李恒收拾厨房。水龙头哗哗流淌,她一边刷碗一边问:“你真打算让晓竹天天去医院?”
李恒拧干抹布,擦着灶台:“嗯。康复师说,诗禾潜意识里需要熟悉的声音和节奏。晓竹读诗的声音,她听过一百遍。”
“可你不怕……”麦穗顿了顿,“不怕她陷得更深?”
李恒关掉水龙头,水流戛然而止。他转身靠在料理台上,目光沉静:“怕。可更怕她一辈子活在‘如果当初’里。”
麦穗擦干手,抬头看他:“那你自己呢?”
李恒沉默良久,伸手从冰箱顶拿下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枚银杏叶书签,每一片都压得平整,叶脉清晰可见。他抽出一枚,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1987.10.12——那是诗禾第一次昏倒前,他们在银杏大道散步的日子。
“我每天都在怕。”他声音低哑,“怕她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更怕她醒来第一眼看不见我。”
麦穗没再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李恒捏着书签的手背。那指尖冰凉,却在她掌心渐渐回暖。
窗外,复旦路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替这个年代尚未落笔的故事,轻轻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