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彻抬头,无所畏惧的跟居高临下的周池妄对视。
身体后仰，扬起笑意，“想让我回家,我妈不自己告诉我,还需要你来传消息？”
说话带刺，眸中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挑衅,勾唇反问，“如果我今晚不回去，怎么办？”
周池妄神色不变,对于姜彻的问题没有一丝一毫探究的兴趣。
云淡风轻的回，“这是你们母子自己的事情。”
“我的话带到了。”
话音说完，转身就走。
长长的校服外套懒散地搭在手臂间，自宋轻沉身侧掠过,掀起一波不浓不淡的小凉风,
她的脸颊旁边有几根小碎发，松垮垮的蜷在那里,随着小风轻拂慢摇，抚蹭她的皮肤。
微微发痒。
宋轻沉用手指捏住其中几根,抬起头,湿漉漉的杏眼往上瞄,紧张无边蔓延。
与此同时，姜彻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沉谙又复杂，像是有什么情绪即将喷薄而出,但又克制住。
他微妙的闭嘴，调整姿势,又恢复成单手支颊的姿势,盯着周池妄的背影,懒散的喊他。
“我们周大少爷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
周池妄充耳不闻。
径自走向打饭口。
在那里还有高三的学长在等着他，看见他不动声色，抬着下颌往那边呶了一下嘴，揶揄的对他眨眼睛，“我怎么记得，那边坐着的那个，是你后来的哥。”
这样还不够，装模作样的发问，非要在老虎尾巴上狠踩一脚。
“咦，他对边坐着的那个女生好像有点眼熟，看起来好像是那天你带去后勤室的小姑娘啊。”
周池妄睨他。
高三学长打趣惯了，笑眯眯的开口，“你真的不回头看看吗，人家小姑娘转过头看你呢，眼睛滴溜溜的，可真大。”
周池妄从容不迫的从窗口端出来饭菜，“吃你的。”
他兀自找了个地方坐好。
高三学长摸了摸鼻尖，暗自嘟囔，“有人差点连自己的饭菜都不要了。”
他说的没错，宋轻沉的确在看周池妄。
从听出来姜彻和周池妄两个人的话中藏着火药味开始，她的目光便在两个人身上逡巡，直到周池妄离开。
姜彻倒还像是寻常那般，懒洋洋的斜靠在背椅上，百无聊赖的从兜中掏出来宋轻沉见过的那个打火机，来来回回的按动。
宋轻沉有些话到了嘴边，她想了想，小心的说，“姜彻。”
姜彻抬头，“吃完了？”
宋轻沉话语一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姜彻起身，单手端起她的餐盘，一齐送到了餐盘回收处，随便问，“你中午去哪？”
“回宿舍。”
姜彻轻笑抿唇，“巧了，我也回，顺路？”
宋轻沉左右环顾。
食堂中已经没有了什么人，七班那群吃小灶的也陆陆续续走了，仅过来一个人送饭卡。
她乖巧的点头，眼珠藏在大眼镜之下，黑白分明，“好。”
一直以来，宋轻沉属于半走读状态。
七中属于封闭式管理，能出校门的只有走读生和从老师那里批的条子的，就算是走读生，也会分配宿舍，四人间到六人间不等。
宋轻沉就是四人间，跟应明岑住在一起。
另外两个女生都是5班的，她们跟应明岑关系还可以，跟宋轻沉便不算太亲近。
她回来时，应明岑正光明正大的坐在下床玩手机，住在门口下铺的女生叫做季悦，此刻正搬着一个小板凳坐在床边看书。
见到宋轻沉回来，打了一声招呼后又问，“宋轻沉，今天是姜彻送你回来的？”
宋轻沉正在挂包，闻言抬头，没有刻意隐瞒，“嗯，对。”
“诶？”季悦放下手中的书，凑上前来，“听说校庆之后的庆功会上，周池妄专门给你拿饮料，姜彻还对你表白了？”
她神情暧昧，“你这个待遇，快赶上了蒋乔了啊。”
“我还听说，下一次的校花，有人准备给你投票。”
宋轻沉拿出来一本速背笔记，扔进上铺，单手抓紧铁架楼梯，“胡闹的。”
“你要是真的能跟姜彻好上，下一届的校花预备说不定就是你。”
季悦神神秘秘的告诉她，“谁不知道姜彻眼光高，他之前交往的那两个高三学姐，都进入了备选行列。”
“现在姜彻就是校花评选风向标。”
宋轻沉的半身踩在楼梯上，半身悬挂在空中，她闻言顿住，微妙的情绪在胃中翻腾，半响后才又翻身往上爬，直到整个人蜷缩在墙角。
轻轻咬唇，她小声说，“这件事好像跟我也、也没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
住在季悦上铺女生忽而猛一捶床。
咚！
声音极大，顺着整面墙壁蔓延在整个床面，宋轻沉吓了一跳，搭眼看过去。
“你们有完没完了！一会儿宿管就要来查房了，你们还不睡觉吗！”
说着，她起身，爬到门边，啪地一下按灭了宿舍的灯，又用被子蒙上头。
季悦还在看书，闻言一声不敢吭，她摊了摊手，露出无奈的神情，无声的蠕动唇角，“吃火药了吧？”
她们的宿舍是阴面，没有了灯，屋内昏昏暗暗，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在飘。
宋轻沉揉了揉额角，索性把速记笔记放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恰好，上面有几条消息，有应明岑发过来的。
【别理她】
【她这段时间不知道吃了什么枪药，天天情绪都不对劲】
还有季悦发过来的。
【李明义最近可能被喜欢的男生拒绝了，前几天看她准备礼物，后来又偷偷躲起来哭】
【大胆猜测，不是周池妄就是姜彻】
……
宋轻沉把所有消息都看了一遍。
她回应明岑。
【猫猫知道了.gif】
回季悦两个字。
嗯嗯。
下午上课前，宋轻沉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她想着，这个点，他应该还没上班。
接通后，那边除了一声喂，就是久久的沉默。
“爸，”宋轻沉率先开口，“我应该，今天晚自习前、回去。”
那边是一声不浓不淡的哦。
“晚自习不上课吗？”
“不上。”
“回来吧，买了肉和饮料。”
宋轻沉在这头抓紧自己的手机，小心翼翼地问，“爸，如果，我想带一个朋友回、回家吃饭，可以吗？”
那头的父亲没有立刻应声。
均匀的呼吸声透过手机的扬声器，一清二楚。
半晌后，宋轻沉听见那头的男人沉声道，“肉不够，我出去多买点。”
“不、不用的，”宋轻沉有些慌，“我就是、问问。”
那头挂得比宋轻沉快。
她盯着自己回到原始界面的手机画面，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父亲一直这样。
从小到大，只要她提出来的要求，他从来不会多问，精神正常的时候，仿佛要把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都要给了她。
宋轻沉捏紧手机，默默的揣进自己的兜中，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下午她听课听的格外认真，把老师留的作业都一一记在小本上，放学后，背着几本晚上准备回家看的书，宋轻沉朝着门口走去。
约到周六日的时候，越查的严格，教导主任一个个的看批条，不是走读生一律拦下来，一波拦住好几个浑水摸鱼的，导致宋轻沉后面几个男生骂骂咧咧的离开队伍。
教导主任看了眼宋轻沉手中的条子，一挥手，“走吧，出门小心。”
宋轻沉轻轻点头，“谢谢。”
一出门，她就知道，周池妄中午没有乱说。
门口有序的停着几辆豪车，中间那辆宋轻沉认识，是经常接周池妄的，此刻他们的管家乔叔正站在门口等人。
只是与寻常不同，乔叔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
穿着红紫色修身的旗袍，身上披着光鲜明丽的披肩，头发打理的精致漂亮，她拿着一个手包，头上还别着墨镜。
是个美人。
该是有些年龄，但又显的年轻。
宋轻沉往回走的路上，难免回头多看了两眼。
美人单握手机，正在打电话。
与此同时，校门口传来骚动，声浪不小，伴随着几个男生脏字乱飞地嬉笑怒骂。
美人显然也听到了声音，抬起头来，朝着校门口看去。
“姜彻。”
宋轻沉骤然停步。
她转过头去，只见站在车前的美人摘下墨镜，露出来和姜彻一模一样的桃花眼。
盈盈波波，本该是一双漂亮有情的眼睛，放在两个人身上，却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效果。
姜彻寻常嬉笑惫懒，眼波层层，像是在传情，又像是在达意。
这个女人却浑然不同，她声音威严，目光坚定。
看起来像是大姜彻有些年龄的姐姐。
但是宋轻沉知道，这个漂亮的女人，该是姜彻的母亲。
她的声音，和那天宋轻沉在姜彻手机中听见的一模一样。
人群中，姜彻站了出来。
刚刚还风和日丽，一见到女人，立刻挥了挥手，吊儿郎当地快走几步。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你不准备等等您儿子，在这等着我，不怕我给您丢人吗？”
女人板着脸，“你在这里说些什么胡话？”
她声音一顿，又开口，“你赶紧收拾，今天晚上有宴会，周家不少亲戚都到场，你要好好表现。”
姜彻嘲弄的撇唇。
“周家亲戚跟我有什么关系，要表现，让你另一个儿子表现表现。聊聊他又考了第一的成绩，又参加竞赛获得的奖状，又受到了学校领导的褒奖，还能帮您更快的加入周家那帮姑姨婆舅。”
“反正周池妄那小子向来最讨长辈喜欢。”
“你懂什么！”女人疾言厉色，“你越是这样，越不受待见，既然跟着我进了周家，你也是周家的一份子。”
话说的太厉害，引的周围不少路人侧目。
乔叔站在一边，目不斜视的听了一会儿，恭恭敬敬的开口，“夫人，要不，您和姜少爷两个人先上车，有什么话，回去慢慢说。”
女人这才停下了话口。
她白了姜彻一眼，转头拉开车后门，兀自上车。
姜彻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啧了一声，拉开车门，矮身钻进去。
31.
周家是典型的高门大户，亲戚枝蔓多，延伸到各行各业，浮在水面上的，藏在水底下的，多条路线四通八达。
乔叔开车带着姜氏母子进来时，门口还站着两名警卫员，他们恭恭敬敬的摆礼，等车上人下来，顺从地拿走了车钥匙。
姜彻自己本身家庭条件并不差，母亲也是出身于有钱人家，只是跟周家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
他犹记得第一次跟着母亲来这里时，对着门口两名警卫员稀奇不已，“这都行？”
年龄越大，越觉得回这儿没什么意思。
毕竟这家人姓周不姓姜。
下车后，他随手拎起来包甩在自己肩膀上，不耐烦的问，“到几点？”
姜母走在前列，高跟鞋踩在庭院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她回头，皱着眉头，“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当学生没有个学生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哪来的小混混。”
这话姜彻都听惯了，他左耳出右耳冒，“既然知道是混混，那可以提前离开吗？”
“我高中生，”他说着，随手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单词本，半真半假的糊弄，“还得回去学习。”
姜母依旧皱眉，“你要去哪，这里就是你家，你的房间就在二楼。”
姜彻一脸不屑，“跟周池妄住一起，您也不怕我们打起来。”
“你在说些什么混账话？”
他假笑，“我以为我说的够清楚了。”
今天这场由周家老爷子主持，把几个重要亲戚都请来了，各自穿的整整齐齐，打扮的光鲜亮丽，连小孩子都有准备。
姜母带着姜彻回屋，拿出来她准备好的礼服。
“今晚你穿这个，给你定做的。”
姜彻扫了一眼，“不用，我一会儿就回去。”
“再说，”他笑着开口，“一会儿你们心心念念的周少爷回来也是校服。”
“他穿得我穿不得？”
姜母忍着火气，“他回来也换。”
姜彻嗤笑，“您不是嫌我不够瞩目？大家都礼服，就我校服，还不够出类拔萃吗？”
见姜母板了脸，姜彻从他手里接过礼服盒子，“得，穿就是了。”
晚饭时间还是吃的延迟了一点。
所有人都到场，只有周池妄姗姗来迟。
他生的高大，挺直的推门入户时，一屋子都在看他。
“呀，小妄来了，快进来。”
主位上是周家老爷子，两边分别坐着周池妄的父亲、继母，还是他叔叔、姑姑家人，大人小孩一大桌。
姜彻坐在孩子那头，离自己母亲不远，他懒洋洋的靠在桌边，没有回头。
周父抬头，上来盘问，“今天晚上有聚餐，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周池妄神色冷淡，对于长辈有礼又疏远的问过好，这才回，“学校有点事，耽误了。”
周父还想说话，又被主位上的老爷子打断，“你这么凶做什么，小妄优秀，学校里事多正常，这点时间都等不了？”
一家之主发话，没人不从，周父立刻温和的笑起来，“我哪里是凶，不就是问问，怕他耽误大家时间。”
旁边姜母也在劝，“人到了就好，来，小妄这边坐。”
姜彻靠在背椅上懒洋洋地玩手机，嘲弄的笑一笑。
一桌人衣装笔挺，只有周池妄一身校服，蓝白色外套进门前被管事的拿走挂好，露出里面规整的短袖。
最注重礼数的老人欣慰的开口，“小妄上次考试又是年级第一，听说今年继续代表学校去参加竞赛。”
对于衣着打扮只字不提。
亲戚们也听的明白，连连恭维，“这孩子真是从小就争气，不光模样好看，连学习也格外优秀。每年回家，听见最多的就是小妄今年又拿了多少奖。”
老人在笑，“这倒是，小妄这方面就从来没有让人操过心。”
周池妄单手捏着透明瓷杯，手腕稍翻，酒红色液体饮料在杯口乱晃，快要溢出来，又打着旋往内卷。
他一口不喝，对于恭维也只是掀掀眼皮，妥帖地回些场面话。
姜彻坐在一边，猛然灌下一杯饮料。
他想走。
才刚刚起身，就被一个小男孩用玩具枪指住后腰。
“你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姜彻视线缓缓往下。
余光中，小男孩的母亲皱着眉头训斥，“云云，你过来。”
“为什么？”
“哪来的为什么，你到这边来玩。”
女人不耐烦地起身，上前两步，把小男孩抱走。
姜彻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这个女人是周池妄的二表嫂，平日鲜少来周家，也很少跟他见面。
一个小插曲，却让姜彻母亲的面色变了几分，连周池妄也转过头来看她。
见到情况不对劲，二表嫂立刻笑问，“不好意思啊，我儿子来的少，见到陌生人容易人来疯。”
“话说，他叫姜……姜什么……”
“姜彻。”周池妄在旁边淡淡补充。
“对对，姜彻，听说他跟小妄是一个学校一个年级的，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听说也是重点班。”
她说，“姜姐也是有福之子，继子优秀，自己亲生儿子也不差。”
“当初弟弟选择娶你也算是你娶对了人。”
姜彻的母亲微微蹙眉，勉强的笑笑。
二表嫂说完，立刻有人接上，“说起来，我记得姜姐当初嫁的是李家那个老二吧。”
“叫什么来着？”
“对对，李成。”
“我前几天还看到他在这个小区门口乱转，被门口保安拦下来了。”
一句话说完，立刻有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