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正,西岐骑兵在营帐里穿好了兵甲,吃了烤肉,喝了烈酒;
戌时三刻,整齐划一地钻出营帐,翻身上马——七千骑兵一个不剩,马不停蹄奇袭开物关!
开物关上只得兵士四千人,其时云起正亲身站在开物关上,隐隐赶到一阵震颤。
有感觉灵敏的兵士趴在地上,将耳朵紧紧贴地。听了半响,越听神情越凝重,爬起来时已是面无人色:“云参将,有大批骑兵往开物关的方向而来,至少??有五千以上!”
“据此地还有多远?”
“不足??五里。”
云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坚定。
他登上开物关最高的眺望台,肆虐的狂风卷起他的披风。火光映照下,他的身形挺拔如一杆折不断的旗帜。
西岐骑兵的马无一凡品,五里的距离不过几盏茶功夫。云起跳下眺望台,缓缓拔出长刀:“备战!”
守城将士齐齐拉紧了弓弦,投石机旁堆满了大石头。火箭手箭头的油脂滴答声,重重砸在将士们的神经上。
西岐骑兵领军的是正是阿谷穷。
他在马背上出生长大,自认一员悍将。稳坐在疾驰的马背上,抬手拉开弓,瞄准了开物关城楼上飘荡的西北军旗帜,伴着尖锐的唿哨声,雷霆万钧的一箭直插进旗帜中。
云起扬起大刀,重重一斩:“开门迎战!”
他旁边的副将身形一晃,疑心听错了:“将军?”
云起看向他:“开门迎战!”
死寂,开物关的夜空中只听得到阵阵的风声和西岐的马蹄声。
副将大喊道:“将军!敌众我寡。我们只有把城门守紧了,等援军来了,再殊死一战!”
云起的声音很沉:“西岐人杀我百姓,奸我妇女,抢我食粮。如今他们就在脚下,我们闭门不出,岂不是叫他以为西北军都是孬种!”
副将要再说什么,云起已对着守城门的兵士喊道:“我西北军没有孬种!开门迎战,不死不休!”
守门士兵山呼而应,副将刷的拔刀,脖子一凉,已叫云起的刀抵住了:“军令如山,违军令者如何!”
副将双目圆瞪,嘶吼出声:“开不得!”
回应他的,是开物关的大门一寸寸打开的吱呀声。
云起嘴角一抹轻笑,刀锋一转,一颗头颅滴溜溜在城楼上滚过。天气着实太冷了,连滚烫的血都溅不出来。
亮如白昼的城楼上,干干净净,唯留那副将笔直的身躯轰然倒地的钝响。
云起刀尖指向西岐骑兵来的方向:“敢后退者,这就是下场!出城!迎战!”
将士们都被这个变故惊傻了,全没有余力去思考别的,只能依着云起的军令,流水般往城外涌动。
火箭手和投石手都被缚住了手脚。他们的箭矢,他们的巨石,本可以在敌人的阵营里造出炼狱。可城门外头,再不分敌我!
地府门轰然洞开,试问步兵如何和骑兵一战?还未近前,骑兵的长刀已如收割冬麦一般,西北军的头颅滚了一地。
狂风卷麦浪,前头的倒伏了一片,可后头的还得踩着同袍的尸体往前闯,徒劳地往前闯。
有人嘶吼着“放箭!放火箭!”同归于尽也就是了,和这帮子宿敌死在一块也算死得其所了。
有火箭手的箭颤抖着,燃烧的箭头在映亮了血红的眼珠。他眼中一片血色,喊道:“将军!放箭吧!”
云起不发一言,火箭手们死死盯着城楼下的空地,那里已变成了他们同袍的屠戮场:“将军!放箭吧!”
云起神色不动,大刀再次扬起,再向下一斩:“拿下!”
十余个精兵从阴影处悄无声息地闪出来,动作一致地提刀搭上火箭手的脖子,干脆地一转。十几位火箭手都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眨眼间魂归地府。
投石队的兵士们眼睛都要绽出火来:“云起!”
云起一笑:“是我。”
吴老九握着长矛在队伍的中间。
他没有多的感觉,只觉得冷。牙关战战,肠子黏成一摊,在肚子里坠坠的很是碍事。
他听到西岐骑兵的兴奋的喊叫声。每杀一个西北军,他们都要大喊一声,是庆祝也是震慑。
那野兽般的声音隔着数千个人,传到吴老九耳朵里时,总有种不真实感,仿佛那是很远的、和他无关的东西。
等到声音渐渐近了,他抬起头能望见西岐兵的刀锋了,才恍然醒来:原来和他有关啊!他们若是杀了他,也是这么一声吼叫,而他的声音,不会有任何人听到。
他是个孤儿,从小没了爹娘。老定远侯来西北建营时拣了他,那时他叫吴小九,后来他们叫他吴九,再后来几十年弹指一挥间,他变成了吴老九。
他上过不止一次战场。从老定远侯到定远侯,他跟在他们的号令后面,奔着死也奔着生。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不知道是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