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玄武街上的酒楼座无虚席。世子夫人早早出手,也只定到了两个雅间,堪堪地男女眷各占一个。
舒德音和二太太离得老远,你坐这头我坐那头,轻易不会有肢体和眼神的接触。
就这样,二太太还看不惯她:“家里这样都是她妨害的,还有脸来呢!”来来回回都是这一个路数。
无一人理会她。
从前许玥还会尽力拦一拦她,如今也知道没有用处,只无限歉疚看了舒德音一眼。
舒德音全当没听见。
她站在窗沿,从窗缝望出去,街道两边挤挤挨挨的,都是兴奋的老百姓。
他们盼着,望着,等着迎接从西北凯旋的英雄老将;等着看那西岐的王子如丧家之犬做了俘虏的样子。
许璐胸中有惊涛拍岸,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祖父!而她的父亲,也将在英雄的队伍里,接受百姓的欢呼和敬意。
这就是家族的荣光啊!是不容玷污更不能陨落的许氏之光!
舒德音瞥见了许璐的激动,余光一扫,连许瑷都是心潮起伏,眼睛里满满的小星星。
她觉得自己有些愤世嫉俗了。大抵是因为见过家人被处斩时,那些百姓也是如此兴奋难耐地盼着、望着、等着。那时他们口沫横飞地讨伐舒万里是“国鼠”,这会儿他们指手画脚说定远侯是不世出的英雄。
真真假假,好好坏坏,他们究竟知道几分呢?
辰时正,人群就沸腾起来了。
以章韬为首的文官武将们,从宫门口出发,这会儿已到了东城门:他们将代表朝廷,代表洪元帝,迎接英雄,接受献俘。
舒德音听说这次西北事件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章韬在其中的周旋起了极大的作用。她不觉得定远侯和章韬称得上党群,章韬站出来冒天下之大不韪,实在是老将的一片忠心、公心。
等洪元帝把满朝都换上了他的人,到时还有几个章韬这样的人呢?舒德音真是不敢想。
她默默站在窗前,模模糊糊想着,这大概是定远侯最后一次,在万众瞩目之下,策马玄武街,述说铁血荣耀了。
今日以后,定远侯就是一个符号,一个影子。
她突然就泪盈于睫:英雄还未迟暮,就倒在了帝王的独裁之下。何其不公!
门口一阵嘈杂,她仓促间抬起含泪的眸子,就看见王家的舅母们闪进来,身后一串的小姐,雅间里刹那就水泄不通。
许璐的激动劲儿没有过去,陡然迎上了这群外人,顿时如吞了苍蝇般恶心:“这是怎么回事?”
世子夫人瞪她一眼:这不是该她出头问的。
“这是怎么回事?”问的人,是世子夫人。
王大舅母只看着二太太,王三舅母笑着道:“孩子们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都想来看看亲家老太爷的威风。我们定得晚了,没定到雅间。幸好亲家在这儿,我们就来挤挤。”
挤挤这话,是许家的人才能说的。你一群不速之客,跑到人家定的地界上,说什么“挤挤”,实在一言难尽。
二太太怎么不知世子夫人脸色难看。但她坐在这里,脑海里尽是许绍诚马革裹尸还的场景,千种痛万种恨的,没带着大伙一块爆炸都是她的慈悲了。
“都坐下,怎么不能来了?”
二太太拉着人坐了,一屋子哪里搁得下这许多人。丫头婆子们都不得已退下了,留了一屋的主子,连个茶水都没人伺候。
那孟小姐极强大的内心,并没有因为入侯府受挫而不敢出来走动了。
她来了,还带着温和的笑。眼看着屋里没地儿坐,她踟蹰了一下,竟朝舒德音走来。
许瑷不动声色往舒德音这边靠了靠,如临大敌的样子。其实全没有震慑力,倒活像一只竖起了耳朵的小兔子。
许玥也看到了,不知为何就意味不明地一笑,招手道:“孟小姐,到我这里来。”
孟小姐看了看舒德音,洁白贝齿在嘴唇上咬了咬,一触即分。
她扬着笑,转到许玥的方向,道:“说好了叫我妹妹的,姐姐怎的又如此客套。”
许玥不答,挪出地方让她坐了,便捧起茶来,默默地不说话了。
孟小姐碰了个软钉子,脸色黯了黯,一双眸子又去看二太太。
那二太太先是忙着守护王家的尊严,来不及回应她的柔情。等到无意间瞥见了孟小姐和许玥坐在一起,脸色就瞬间耷拉下来,甚至狠狠瞪了孟小姐一眼:若是妨了许玥,她绝不会放过这个小蹄子。
这一幕无声无息,其实王家的姑娘们都看在眼里。
她们暗暗交换了几个眼神,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二太太先前对孟小姐的青眼相待是谁都看得见的,一转眼拋过脑后,总让人有些背寒。
舒德音倒没有多理会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人与人之间的来往,若不是因着投契,那就只能为着牵扯的关系和利益。舒德音和她们不投契,又没有兴趣维护二太太那一挂的关系,那有什么好在意的?
说句不好听的,只要舒德音不愿意,什么王家、杜家、孟家的小姐,根本就来不了她跟前。
实在挤得慌,许璐都往窗边凑了凑,到了舒德音的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