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先生看她那副样子,就知道她心头不服。便是在自个儿面前示弱,那也是不服的。
宋老先生捂了胸口:“你常去那风月地方?”
“先生,我??”
“你只说是不是!”
“是。”
宋老先生按了按胸口:“你可知道,你是大家女子,去那地方,于礼不合?”
“学生知道。”
宋老先生深深吸气:“知道你还去!明明知道你还??你学礼义廉耻,便只是为了糊弄先生?知行不一,那礼义学了有何用?我不说定远侯为何不拘束你,但你须知道,你如今是云鹿的学生!是我宋存易的学生!你做我学生一天,我便不许你明知故犯!”
舒德音这回是真的有些伤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去看看我的姐姐。她被扔到那种地方挣扎求生,难道是她的错吗?是我的错吗?我不服,我不服!
同窗们说三道四她可以不放在心上。但这个极有威严的宋老先生竟然也如此看待此事,她的桀骜竟再也约束不住,在这个真心疼爱她的老先生面前,爆发了出来。
“先生,不认亲姐,便是知礼义廉耻了么?”
宋老先生张了张口:“先生并非叫你不认亲人,只是那地方??”
“那地方再糟污,也是我姐姐的容身之所!我要认她,却难道长长久久也不见她?那认不认的,究竟有何区别?岂不是也自欺欺人呢?”
宋老先生卡壳了,他并没有想过其中姐妹相见的技术问题:“或许,你姐姐可以??”
他有点想说,或许可以叫舒灼华出来,姐妹找个合适的地方碰面。但还没出口,也觉得自己迂腐教条得可怕了。
“我姐姐若是能出来,我??先生,您也教导过我姐姐的啊,难道她已经是个不讲礼义廉耻的人么?难道她要被人避若蛇蝎么?她不过是受了家族牵连,受了那许多苦。难道我也要瞧她不起,才配在这世上活着,才配在这书院进学,才配做您的学生么!”
她对宋老先生一向敬畏,如今这一长串的诘问出口,只觉得胸中也一股一股涌动的黑雾。只想将一切的都砸碎了,只想将一切都抛却了。
这地位,这皮囊,这灵魂,都不要了!我若欠了这世间什么,我一并还了就是!从此你们便放了我,叫我清清静静地活着不成么!
宋老先生原还有许多话要说,但看着舒德音装委屈,他还能忍下心了。可如今舒德音也发起怒来,他反而无言以对了。
舒德音本就是个哭包,如今不管不顾了,索性也“哇”地一声,要在这老古板面前哭个痛快。
“您也喜爱过我姐姐的!如今就因为她进了那地方,您也厌了她!也将她当成什么瘟疫了么!您怎么可以这样!您不是个好先生!我也白敬畏您了!我以后再也不敬爱您了!”
宋老先生:??一言不合就收回敬重,要不要这么绝情啊!
门外听着的许韧简直能脑补出来那孩子的神情:定是眼睛红肿着,眼泪横流,委屈得紧了,思路还清晰着,小嘴巴巴的,撒泼威胁溜得很。
舒德音对着宋老先生放了一番狠话,也不理先生会是个什么表情反应,只痛痛快快地哭着,痛痛快快对宋老先生迁怒着:
“管它礼义廉耻,您骂我好了!您除名我好了!不上进又如何了!我就要去红袖招!就要去!你们逼着定远侯爷休了我好了!反正我本来就是该去那里的,如今不过偷来的日子。我去和姐姐在一起,脏也好臭也好,我才不怕呢!姐姐能受得,我也能够!我还学了功夫,能护着我姐姐!我以后再也不叫她受一点苦的!”
宋老先生捂着胸口,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愣是没有插进去嘴。
“先生处置我吧!不管怎样,我受着就是了!要我认错是不可能的!我没有错!要我同方彩韵她们认错,就更不可能了!她们不怀好意,总是针对了我。我从来没有招惹过她们的!我才不被动挨打呢!以后再有人招惹我,我就??我打得她们满地找牙!须知我不是什么好惹的人!非让她们吃到教训不可!”
好嘛,她已经失心疯了,哭得顺畅了,黑的白的想起什么就往外倒,也不管宋老先生的三观和心脏是不是受得了。
许韧只得转着轮椅进来,入目的就是小姑娘狼狈的脸。偏吐露了心里压抑许久的心声,整个人把所有的锐气甚至是戾气都释放出来,竟有种危险的力量——仿佛她下一刻就要滑到那不受束缚的地方,从此便随心所欲,无畏无惧。
许韧心里咯噔一声,那宋老先生按着心脏,朝他指了指,又朝舒德音指了指,怕是也发现了这不好的苗头。只是被刺激得太过,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叫许韧来处理了。
许韧还真觉得棘手,斟酌着叫了她一声:“舒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