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冰冷的雨打在她背上时,远处林中的马车上,许韧放下了车帘,扶着车身要下来。
包过忙扶住了,又是为难:这地方崎岖不平的,轮椅也不能通行啊!
许韧一手撑着手杖,一手撑着包过,几十步的路程,他愣是从微微细雨走到大雨滂沱。
许瑷三个已是淋得湿透,偏都倔强着,默默站在那里,陪着舒德音淋着雨。真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块儿交朋友。
许韧叹息着,挪到舒德音身边,扔开了手杖,去扶舒德音。
舒德音意识迷迷糊糊的,昏昏沉沉抬起头,雨点打到她眼睛里,她一时看不清楚眼前的是谁。
许韧看着她,低声道:“傻子,折腾自己做什么呢?”
舒德音隐隐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的,但雨声阵阵里,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纵声笑了,雨水都流进了喉中,将血肉浸得冰冷:“你说什么啊!你怎么不大声些啊!我的耳朵听不见的啊!哈哈哈哈哈??”
竟是捶地大笑起来。
许韧以前有过猜测,如今听她自己说了,不由还是一惊。
许瑷却是头一次听说,湿透着一张脸,茫然看向清河跟阿停:“什么听不见?”
舒德音笑了一阵,才认出许韧来,她甩脱了许韧的手:“不!”
连许韧的聪慧,都不知道她这个“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我不要你们的善意!那都是有代价的,得了你们的好,就要听你们的话。我不想听,我不听!所以不要怜悯我,不要善待我,我不需要!
这些极端的心思许韧猜不到,但她眼里的决绝和疯狂,却是能看得分明的。
怎至于此呢?几个时辰前,她还在山长的书房里,鬼灵精地祸水东引,言笑晏晏地求他原谅则个。
许韧不敢再触碰她,想了想,道:“你的小姑子同丫头们,也在雨中陪着你。便是为了她们,你也保重着些,好么?”简直是在哄姐姐家四岁外甥女的语气。
谁能想到呢,见事神准的许韧,竟能有一日,生生地踩进了别人的雷区。他此时说的,便是舒德音翻涌着情感最抗拒的。
舒德音冷冷看了他:“她们虽是女子,却有血有肉有感情。她们在这里陪着我,不是用自己逼我退步。只是感同身受,要陪我哭一哭罢了!”
许韧回头看了那三个丫头,便也不能说出什么来了。
话说到这里,舒德音索性继续道:“先生来这里却是为了什么呢?您不过是我的史学先生,其它关系一概皆无的。课堂之外,本不应有什么来往。这里是我亲人的埋骨之地,我并不欢迎外人,先生还请离开才是。”
她狠起心来,那是真的狠。不想领受别人的善意,为了一劳永逸,此时竟能够没心没肺地,把别人的好心丢到地上去踩。
许韧怎么追到这里来呢?见了她那般的情形,难道能丢下她不管么?
如今听她如此说了,竟生不起气来:这真是个装大人装到累疯了的孩子,再也装不下去了。发作起来,竟比寻常熊孩子还要任性得多。
他也不再劝了,退后了几步。离开了舒家的墓地范围,便也在雨中默默站了:罢了罢了,一场雨而已,淋不死人的。
包过简直要哭出声来有木有:许韧的腿还没好全呢!淋雨受寒的,这条腿是不想要了吗?!
他又不像许韧,再如何都有一颗爱护学生的心肠。
他只一心一意疼惜自家的少爷,已经明晃晃地瞪了舒德音好几眼了:狠心任性的小丫头!怎么就这么不识好歹呢!
一时几个人都在雨里淋着,舒德音反而觉着好笑和虚无了。
她踉跄地爬起来,三个女子一齐抢上来将她扶了。
她看也不看许韧,只对许瑷哑声道:“阿稳,我们回去罢。”
定远侯府的马车走了许久许久,许韧还在原地站着,好似无知无觉。
包过着急啊!他就差没跪下来求许韧:“少爷,咱们也走吧?”您怎么也跟着发起疯来了啊!
许韧抹了一把脸:“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