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虎目圆瞪,半响,哈哈大笑:“好,好,舒万里教出来的孙女,果然非一般人。是老夫看低了你……”
他的声音募地低沉下来,尽是怅惘的嗟叹:“是老夫……看低了你啊!”
舒德音皱眉,有心要问问他这是何意,定远侯已然转到书桌前,执起笔来,写就一封和离书。
舒德音接到手里,只觉有千斤重:“祖父……”
她要的本是一纸休书,可定远侯给的却是和离书,二者于舒德音的声名而言,堪比天壤之别。
定远侯懒得看她煽情,手一挥:“滚吧滚吧,老夫没消气之前,不要出现在老夫面前。”
舒德音出了大理寺,饮尽了一身的茫然,先对阿停说了句:“婚约的事情,不必盯了。”
其实不过虚虚实实,阿停忙活了这些天,愣是没有找出丁点跟这婚约有关的蛛丝马迹。这才叫真正的欲盖弥彰。舒德音不过试探,定远侯的反应已经说明了问题。
还往下查什么呢?有时候好奇,才真的能害死人。
这一趟回定远侯府,人人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从前的三少奶奶,往后的“许家和离妇”。
许玥拦在舒德音面前,微微一笑,不再是高冷,倒带了不少的讥讽在里头。
“你可找好了后路?”
舒德音认真看了许玥,多么奇怪,她说的是和许韧同样的话,可给舒德音的感觉,却全然相反。
“大姐姐,我可有对你不住过?”
许玥的脸一僵,舒德音直视了她,一路说下去。
“我自进了侯府,便将你当了亲姐姐般看待。努力要去理解你的苦楚,理解二太太给你带来的伤害。你对我好过,我心中感激。但即便在你为了二太太的逼迫,要去宫中的那时,我也只一心一意,担忧你毁却了一生,尽力周旋其中。
“大姐姐,你以为我都是为了我姑姑吗?你错了。你能在二太太的手底下过得这般苦,我已知你的心气手段。你低不下头自甘下贱以色侍人,也没有那个狠劲昂起了头颅将所有人碾在脚底。我要救的,是大姐姐你。
“大姐姐,我希望你记得我这点善意。不是要你感恩,是要你明白,我不曾对不起你。因此你突然地将我看做了陌路人,从此一意要偏着心眼子来看我做的一切事情,那么,请便。”
许玥微微颤抖着身体,要怎么说明她已经看穿了舒德音和许韧的私情;要怎么说明她突然发现人生不过一个戏台,她努力扮演着善解人意,原来也会妒忌,发狂地妒忌?
有什么好说的呢?长大不过是只有一个人参与的一场蜕变。她只是清醒了,难道有错?
她凑过去,在舒德音的耳边道:“你要真问心无愧,那就一辈子,这一辈子,都不要同许公子都任何瓜葛!”
谁都可以,不能是你。她所求的只有这么点。
舒德音一愣,转瞬间明白过来她说的“许公子”是谁,恍然大悟,甚至要失声笑了。
她们没为了二太太反目成仇,没为了洪元帝反目成仇,却是为了许韧?
她哭笑不得看了许玥,摇头道:“大姐姐,你真是误会了。其实我和……大姐姐心中藏着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却将他同人的关系看得这般不堪。何尝不是在辱没你的心上人呢?大姐姐且打住吧。”
许玥愣了愣,心中有些难过,也有些自责:是啊,她爱许韧什么呢?难道不是他的人品风度吗?如今在这里恨了他与自己的弟媳有男女私情,这不是亵渎吗?
这样的想法不过一瞬,下一瞬,她又转了回来,喉间发苦:何时见过他那般在意一个人呢?半年节转着轮椅去大街上寻舒德音,她不是也在场看到的吗?那时许瑷也走丢了,怎么不见他为许瑷发急呢?更何况那日在食肆,她分明听到他说起舒德音,那把清冷的声音,那点微妙的亲昵……
“你记得我今日说的话吧。他是士林公子,声名要紧的。”
舒德音没有再说了,再想不到和许玥之间是如此收场的。哪怕只是对面陌路,感觉也好过互相猜忌怨怪。
令舒德音没有想到的还有一个人,许璐。她以为许璐嫉恶如仇,此番定然恨她入骨了。
结果许璐只是气冲冲站到她面前叉了腰:“我说了,你救了峪儿的命。单是这一点,我就欠了你天大的情。你……你这么狠心任性,迟早会后悔的!”
舒德音认真点头应了:“我一定会后悔的。我已经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