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刃,割裂南荒毒沼的浓雾。大风跪伏于地,胸口嵌着星髓,那幽紫火焰在皮下流转,似要将他从内焚尽。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刀锋,五脏六腑被乾阳之气灼烧得几近碳化,可湿卵本源却顽强抵抗,以乳白胎液缓缓中和暴烈星力。他的双瞳光轮旋转不止,映出未来千般幻象:有万民胎化为卵、破壳新生的圣景,也有天地崩塌、血海倒灌的末日图卷。
季明盘坐一旁,指尖蘸血,在泥地上绘制一道逆向路径阵图。他面容枯槁,七重道印尽碎,精气神皆已濒临溃散,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剑。老仆悄然递来一只青瓷瓶,内盛三滴金红相间的液体??那是百草子药宫秘藏的“返魂膏”,以九死还魂草与初生婴心炼制而成,服之可续命七日。
“不必。”季明挥手打落瓷瓶,药液洒入黑水,瞬间蒸腾成腥甜雾气。“我若苟延残喘,反误大局。如今星髓已入胎种之体,灵虚即将启动古堙阵眼,赵坛必倾力反扑。这一战,需有人断后。”
大风艰难抬头:“您要……自毁元神?”
“非也。”季明冷笑,“是‘分神’。”他猛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正中地面阵图中央。刹那间,血纹亮起金芒,竟从中分裂出一道模糊人影??形貌与他一般无二,唯双目空洞,无神无识。
“这是我三百年前斩下的善念所化‘伪身’,一直封存于路径之下。”季明声音渐弱,“它不通大道,不掌神通,却能完美模仿我的言行举止。待会儿你带着真身离去,它将代替我去见玉仙,献上星脂,换取太平山暂时中立。只要拖延三日,便足够你抵达小余山,与灵虚汇合。”
大风震撼难言。此术名为《两面承负诀》,乃上古典籍所载禁忌之法,施术者需以自身命格为祭,分裂神我,一旦施展,真身寿元立减九成。而季明不仅修成此术,更隐忍三百余年未用,只为今日一搏。
“您……值得吗?”大风嘶声问。
“值不值得,早已不是我能衡量的事。”季明望向东方天际,那里隐约浮现出一座倒悬山影??正是南渎古堙的投影。传说四座古堙本为一体,乃坤母肢解后所化,分别镇压其四肢之力。其中南渎主“血脉运行”,与星域通道最为契合。一旦阵法启动,地脉震动,必将引来星卵共鸣。
“我只是一个执棋人。”他轻声道,“而你,才是落子的手。”
话音未落,天空骤然变色。七具星使灰烬凝聚成环,缓缓旋转,形成一道漆黑漩涡。从中走出第八位存在??身形矮小如童,披着星辰织就的斗篷,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芯燃烧着一缕银色火焰。
“干雄老祖的‘观星使’!”季明瞳孔猛缩。
那孩童模样的存在开口,声音却是苍老至极:“季明,你违契在先。太平山与赵坛虽敌对,但千年盟约规定:不得主动破坏星域平衡。今你夺星髓、灭星使、启反噬之阵,已触犯天律。奉老祖令,即刻收押归案。”
季明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血沫:“收押?那你来拿啊!”
他猛地将手中青铜罗盘掷向空中,同时引动体内残存道痕,引爆所有路径丝线!整片南荒大地轰然震颤,无数埋藏于地底的泥根残脉纷纷苏醒,如巨蛇般拱起躯体,缠绕向那黑色漩涡。路径与路径之间剧烈摩擦,迸发出刺目电光,竟硬生生撕裂了观星使召唤的空间锚点。
“走!”季明怒吼,“别回头!”
大风咬牙,抱紧星髓,转身冲入尚未闭合的地火通道。身后传来恐怖轰鸣,他不敢回望,只觉一股庞大意志横扫而来,仿佛整个星空都在对他审判。但他体内的湿卵本源忽然共鸣,胎雾自动凝结成盾,挡下那一击神识冲击。
他在火道中疾驰,耳边回荡着季明最后的低语:“记住……胎藏非劫,乃是归途……”
不知过了多久,火道尽头终于出现微光。大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跃出,跌落在一片焦土之上。四周荒芜,唯有一株枯树屹立风中,枝头挂着七盏残破魂灯,正是季明所说祭祖之物。他勉强抬头,只见天穹之上,路径巨网已被撕开巨大裂口,星屑如雨坠落,而在那裂缝深处,一颗赤红星体正缓缓逼近??哑炫之星,正在脱离原有轨道!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即将开始。
此时距南渎古堙开启尚有两日。大风强撑起身,循着罗盘指引北行。沿途所见,皆是异象丛生:村庄井水中浮起卵状结晶,牛羊产下无骨幼崽,妇人梦中诞下透明胚胎……胎化潮已悄然蔓延,哪怕未曾接触过泥根之人,也开始出现轻微变异征兆。这是坤母意识扩散的前兆,如同春雷惊蛰,唤醒沉睡万物。
第三日黄昏,他抵达小余山脚下。整座孤峰已然下沉三分,山腰胎泉沸腾不息,化作滚滚白雾笼罩群峦。灵虚立于雾中,通体漆黑如炭,周身缭绕九条断裂锁链残骸,头顶玉符光芒大盛,口中吟诵古老咒言:
> “胎藏启门,四堙共鸣;
> 血脉归流,肢体重生;
> 以我残躯,祭尔真灵;
> 湿卵当化,万胎同醒!”
每念一句,大地便震一次。北方乾陵、西方昆墟、南方炎冢三处古堙遥相呼应,投射出巨大光影,交织于南渎上空,构成一幅完整的人形轮廓??赫然是被肢解的坤母神像!
大风踏上山顶,将星髓高举过头:“尊主,我带回了引火之薪。”
灵虚转首看他,纯白双眸闪过一丝赞许:“不错。星髓虽暴,却正好补全胎火纯度。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一步??点燃‘脐带’。”
他指向天空。在那里,四座古堙投射的光影手臂逐渐延长,最终汇聚于一点,形成一条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天脐”,直贯云外星域。而哑炫之星正位于其延长线上,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加速坠落。
“你要……把星卵拉下来?!”大风震惊。
“不。”灵虚摇头,“是要让它‘以为’自己成功降临,从而松懈防御。实际上,我们将借这股牵引之力,反向打通通往星核内部的‘卵道’。你带着星髓进入其中,采集真正的‘星源之心’??那才是唤醒坤母完整的钥匙。”
大风沉默良久,终是点头:“何时出发?”
“现在。”灵虚抬手,断裂锁链残片飞起,在空中重组为一扇门户,门内漆黑如渊,唯有微弱搏动传来,宛如另一个世界的胎心跳动。
“去吧。”他说,“你是第一个踏足星卵腹地的生命。活着回来,你便是新纪元的开创者;死了……你的残魂也会成为滋养坤母复苏的养分。”
大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门户。
刹那间,时空错乱。他感觉自己正在穿过一层粘稠薄膜,四周尽是蠕动肉壁,布满血管般的脉络,散发着温热与腥气。空气中弥漫着类似羊水的气息,耳边响起无数细碎呢喃,像是亿万灵魂在子宫中共鸣。
这里是星卵的“胞衣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