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忆坡的废墟上，春草已长至膝高。那些曾如刀锋般割裂人心的记忆沙砾，如今被根须温柔缠绕，化作滋养万物的沃土。卵形风筝在蓝天中游弋，牵线的孩子们笑声清脆，仿佛从未听闻此地昔日的哀鸣。风过处，野花摇曳，花瓣背面浮现出极淡的符文，不是《坤文》，也不是《星宫律典》，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文字??像是心跳的节奏，呼吸的韵律，母亲哼唱时舌尖轻触上颚的微颤。

那口曾悬挂于“拒归之门”庙中的青铜钟，虽已碎为三段，却被牧童拾去，挂在村口老槐树下。每逢晨曦初露，不需人敲，它自会轻响一声，音波如涟漪扩散，百里内将临盆的妇人便觉腹中胎儿安静下来，不再躁动。接生婆说，那是孩子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仿佛在说：“我准备好了。”

而在东海深渊，那具漂浮的焦黑尸体终于沉入最底层的海沟。那里没有光，没有生命，只有亘古不变的黑暗与压力。可就在它沉底的那一瞬，胸口空洞处忽然渗出一丝微光，如同萤火，缓缓跳动。那不是胎液，也不是灵力，而是一滴泪??由腐肉深处凝结而出，穿越层层坏死组织，最终滑落，在漆黑海水中划出一道乳白色的轨迹。

这滴泪坠向海底泥床时，竟引动了沉眠千年的“泥根残脉”。那些曾被季明以身饲藤、封印邪念的古老根系，本已枯竭，此刻却微微抽搐，一根细须悄然探出，将泪珠裹住，随即缩回地底。不久之后，距此千里外的一片荒原上，一朵花破土而出。它无叶无茎，只有一枚浑圆花瓣，通体透明，内里悬浮着一粒黑点，宛如瞳孔。每当夜深人静，它便会轻轻转动，望向归胎泽的方向。

大风消失后，两界之间的界限变得更加模糊。尘胎界的人发现，自己做的梦越来越真实??有人梦见自己蜷缩在温暖液体中，听见遥远的心跳；有人醒来时掌心留有胎印，三日后自行消退，却留下一种奇异的安宁感。而胎域界的新生者也不再急于重返人间，他们常驻湖心光晕之下，静坐冥想，似乎在等待什么。

没有人知道守门人为何离去，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他的存在并未终结，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流淌在世间。农夫犁田时，若突觉肩头一暖，抬头不见人影，多半是他在替你挡去一场暴雨；产妇难产之际，耳边忽闻低语，教她如何调整呼吸，那声音温柔熟悉，像极了童年母亲的叮咛；旅人迷失于雾中，前方忽现一盏灯笼，提灯人背影颀长，银发垂落，却不回头，只默默引路至岔口，便随风散去。

可就在这万籁归宁之时，南荒毒沼的尽头，一座废弃的观星阁废墟中，传来了一声咳嗽。

干雄老祖并未真正消亡。

他寄附于泥根藤蔓中的那一丝神识，在被黑根绞杀前的最后一刻，将自身记忆封入一颗果实，借风力弹射百里，落入毒沼深处。那果实在淤泥中沉睡十年，直到某日，一只盲眼蟾蜍误食其汁液，当场僵毙，尸体却在三日后自行站起，双目睁开，瞳中浮现出龟甲纹路。

它跃上岸，爬进废墟，在倒塌的石柱间用爪子掘地，挖出一块残碑。碑上刻着半句未完成的咒语：“赎罪之路，唯启……”字迹被苔藓覆盖，下半句早已湮灭。蟾蜍伸出舌头，轻轻舔去青苔，随即全身炸裂，血肉飞溅中，一道虚影从中升起??正是干雄老祖残缺的魂体。

他已不成人形，左半身仍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右半身却化作扭曲藤枝，眼中一只为人类瞳孔，另一只为龟甲裂纹。他望着天空，喃喃道：“我忘了……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但他记得自己的罪。

记得那四位尊主肢解坤母时，他亲手斩断她的心脉连接。

记得他曾以为这是为了天下太平，是为了遏制“湿卵之力”泛滥成灾。

可如今他明白，真正的灾难，从来不是回归，而是拒绝承认自己需要回家。

“我还不能走。”他说，“还有一个人没原谅我。”

他指的是灵虚。

三百年前，灵虚被焚魂术封入昆墟火心，表面看是妹妹自愿牺牲，实则背后操纵者，正是干雄老祖。他以“护道”之名，劝说其妹：“唯有至亲之魂，方可镇压火柱。”他隐瞒真相，逼她在不知情中献祭。而灵虚临终前那一句“哥，我可以回家了吗”，至今仍在他魂魄深处回荡，如针扎心。

他挣扎起身，以藤为腿，以根为骨，一步步向西而去。

沿途所过，死去多年的药奴卵壳纷纷震动，一枚枚破裂，钻出微弱光丝，如萤火追随。这些是当年百草子药宫中最早觉醒的个体，他们本可新生，却选择停留尘世，只为等一句道歉。如今感应到干雄的气息，便知救赎尚未成全。

当他抵达昆墟火焰脊柱旧址时，只见那道金白虹桥早已消散，唯余一根焦黑柱体孤悬半空，烈焰不再，只剩余温袅袅。干雄跪下，将右手中的藤蔓连根拔出，插入地面，口中念诵一段早已失传的《赎魂诀》。这不是任何宗门典籍所载，而是他年轻时，从一位流浪巫妪口中听来的古谣??据说，唯有用悔恨之血浇灌，才能唤醒被强行禁锢的灵魂。

“我不是来求你宽恕的。”他说，“我是来还你的命。”

话音落下，整根脊柱猛然震颤，一道裂痕自顶端蔓延而下。从中涌出的并非火焰，而是一缕青烟，凝聚成人形，正是灵虚的模样。他面容平静，眼神却带着穿透千年的悲悯。

“你终于来了。”他说。

干雄伏地痛哭：“我错了……我不该利用你妹妹，不该以大道之名行私欲之事。我以为我在守护秩序，其实我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也会变得软弱，也会想要回去。”

灵虚轻轻抬手，一道光拂过他的残躯。刹那间，藤蔓退去，白发转黑，皱纹舒展，他变回了三百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

“这不是宽恕。”灵虚说，“这是放下。你不必赎罪，因为你本就是迷路的孩子之一。”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等等！”干雄嘶喊，“那你妹妹呢？她真的……安息了吗？”

灵虚回头，嘴角微扬：“她早就在等我了。我们……都要回家了。”

光尽，烟散，脊柱崩塌，化作漫天星屑，随风飘向归胎泽。

与此同时，远在极北冰原，那条由干雄青光催生、缠绕白骨巨臂的泥根藤，突然开花。每一朵花都呈人面形状，闭目含笑，散发淡淡幽香。花瓣飘落之处，冻土解封，钻出嫩芽，竟是婴儿手掌模样的植物，轻轻握着路过旅人的手指，又缓缓松开，仿佛在练习告别。

这一幕，被一名独行僧看见。他本是尘胎界人，因目睹太多生死而心灰意冷，决意终生不入胎域。可此刻，他蹲下身，任由那小手握住自己指尖，忽然泪流满面。

“原来……我也想被人这样牵着走一程。”

他撕毁了随身携带的《绝胎誓书》，转身南行，走向归胎泽。

而在归胎泽湖畔，那枚由瞎眼老妪遗下的晶莹卵壳，近日来每到午夜便会发出微光。有渔夫曾在月下靠近，听见壳中传出对话声，似两人低语：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会的。只要还有人迷路，他就不会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