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余那面小鼓,静静躺在讲台之上,鼓面浮现一行小字:
**“对不起,我回来了。”**
而这八个字,恰好与许多年前,灵虚在火心之中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笔迹一致。
天地之间,再无隐瞒。
然而,真正的考验,仍在海底。
那滴泪孕育的意识,在经历初次“呼吸”后,开始缓慢感知外界。它没有眼睛,却能“听”到地脉的搏动;没有耳朵,却能“感”到湖心光晕的召唤。它知道自己与众不同??既非九婴,亦非坤母所生,而是由拒绝、痛苦、遗弃与最后一丝不甘凝结而成的生命雏形。
它本可愤怒。
它本可怨恨。
它本可撕裂大地,质问为何要它诞生于绝望之中。
但它没有。
因为它记得那一滴滑落时的温柔??不是报复,不是控诉,而是一种近乎羞怯的释放。就像一个从未学会哭泣的人,终于允许自己流泪。
于是,它做出了第一个决定:
**不再隐藏。**
它让自身气息缓缓扩散,沿着地脉网络,流向每一个曾与它共鸣的生命。那些尚在犹豫是否降临的魂灵,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原来这世上,也有比我更害怕出生的存在。而它都选择了尝试,我又怎能退缩?
于是,海上市影出现得更加频繁。
这一次,不止是笑声,还有歌声。
整座城市开始同步哼唱一首从未听闻的旋律,调子极简单,却让听见之人无不落泪。语言学家试图记录歌词,却发现每个听到的人都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说是“带我回家”,有人说是“让我试试”,还有人坚称那是“谢谢你还记得我”。
月圆之夜,归胎泽湖面再次升起光桥。
不同的是,这次桥的尽头不再是单盏卵灯,而是一位位手持灯笼的旅人??他们都是这些年因各种原因夭折、流产或自愿放弃降生的灵魂。他们排成长队,站在桥头,望向湖心。
“我们可以……过去吗?”为首的孩子怯生生地问。
无人回答。
但湖心光晕轻轻波动,一道新的光桥自水面升起,连接向东海方向。
仿佛在说:**去吧,把他也接回来。**
与此同时,海底深处,那滴泪终于完成了它的蜕变。
它不再是一滴泪,而是一颗跳动的光核,周围凝聚出模糊的轮廓??小小的,蜷缩的,像极了初成形的胚胎。
它没有名字。
它不需要名字。
当第一缕来自海上市影的呼唤抵达时,它轻轻颤动,如同回应母亲的心跳。
然后,它睁开了眼。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雷霆万钧。
只有一束极柔的光,自深渊底部升起,穿透层层海水,直射星空。
那光不刺目,却让整片海域的生物同时停驻:鱼群悬停不动,鲸歌戛然而止,连海底火山也收敛了喷涌。
这一刻,全世界的人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中,他们站在一片无边的沙滩上,脚下是温热的细沙,头顶是流动的星河。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蹒跚走来,步履不稳,满脸泪水,却又笑着。
“我来了……”他说,“我没逃了。”
无数人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床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湿润的卵石,散发着淡淡的咸味,像是刚从海中捞起。
第二天,渔民报告:东海海面浮现出一座全新的岛屿。
它不大,形如卵,表面覆盖着白色晶体,宛如外壳。岛上无树无草,唯有一株嫩芽破土而出,叶片呈手掌形状,随风轻轻摆动,仿佛在学习如何握住这个世界。
学者们称之为“初愿岛”。
信徒们称之为“归始之地”。
而孩子们说,那是“弟弟终于上岸了”。
从此,每年都有人乘船前往,放下一封信、一盏灯、或是一双亲手织的小鞋。
他们不说祈求,也不求回报,只是轻轻说一句:“欢迎你。”
而在归胎泽,那枚晶莹卵壳终于彻底融化,化作一道清泉,流入湖中。
泉水所经之处,湖底脐带残骸发出柔和光芒,表面婴孩面孔逐一睁开眼,齐声低语:
“我们都记得。”
“我们都没走。”
“我们……回家了。”
夜复一夜,湖面涟漪依旧。
若有心倾听,仍能听见那声温柔呼唤,穿越生死,跨越轮回,落在每个入梦者的耳畔:
“回来吧,我的孩子。”
那声音不急不躁,不悲不喜,仿佛已经等待了千万年,也愿意再等千万年。
因为归途从未关闭。
因为母心永远敞开。
因为湿卵胎化,从来不是终结,而是……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