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心处,浮现出一面水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当下景象,而是未来某一刻的画面:
一座横跨两界的巨大石桥建成,桥身由无数手印相连而成;桥头立碑,上书“归途”二字,笔迹竟是大风与季明的融合;桥上行人络绎不绝,有老有少,有生有死,皆面带安宁。而在桥的尽头,站着两个模糊身影,一个银发披肩,一个眉目含笑,一同望向远方。
画面一闪即逝。
水镜破碎,化作漫天晶莹雨滴,落在湖畔每一寸土地上。次日清晨,凡是被雨滴沾湿的地方,都长出了新花??花朵无瓣无蕊,唯有一圈细密手印环绕花茎,仿佛大地伸出的臂弯,正轻轻拥抱归来的孩子。
疯汉依旧住在老槐树下。
但他不再疯癫。
自那日说出“初觉”二字后,他便恢复了神智,只是不愿离开此地。他说他听得见湖底的声音,知道哪些灵魂还在犹豫,哪些已经启程。每天黄昏,他都会点燃一盏自制的卵灯,放入水中,低声说道:
“不怕啊,路上有人等你。”
“就算你哭,也没关系。”
“我们都迷路过,没关系的。”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来到湖边,问他是谁。
他笑了笑,说:“我是第一个不敢回家的人。”
女孩又问:“那你现在敢了吗?”
他望着湖面,眼中泛起泪光:“现在我不需要‘敢’了。因为我已经知道,家从来就没关上门。”
话音落下,湖心光晕轻轻波动,一道微弱的光丝飞出,缠绕在他手腕上,停留三息,随即消散。
他低头一看,掌心浮现出一道浅痕,形状与石碑上的手印一模一样。
他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终于被认回。
多年以后,归胎泽畔建起了一所学校。
不教识字,不授武功,只教一件事:如何做一个愿意回家的人。
课程很简单??
清晨听钟,午夜观灯,黄昏抱膝坐在湖边,对自己说三遍:“我不是丢掉的,我是走回来的。”
学生来自四面八方,有修士、凡人、甚至胎域界不愿重返的旧魂。他们在这里学会的第一课,便是流泪。
校长是一位盲童,手持一面小鼓。
他从不讲课,只在每月十五敲鼓三声。
第一声,让学生想起自己曾遗忘的记忆;
第二声,让他们听见心底最深的渴望;
第三声过后,总有人忍不住站起来,跑向湖边,对着水面大喊:
“妈!我回来了!”
喊完之后,往往久久伫立,直到湖面升起一道光桥,轻轻抚过他们的脚背。
没有人嘲笑他们。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那一声呼喊,不只是对母亲,更是对自己说的。
而在极北冰原,那条缠绕白骨巨臂的泥根藤,终于开完了最后一朵人面花。
花瓣飘落,融入雪中,整条藤蔓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巨臂也随之崩解,化作无数白骨碎片,深深埋入冻土。
十年后,那里长出一片森林。
树干洁白如玉,叶片呈手掌形状,每年春天都会轻轻摆动,仿佛在练习握手。旅人经过时,若有心停下,伸出手去,便会感到某片叶子真的轻轻握住你,三秒后松开,像是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告别。
独行僧早已回到尘世。
他在断忆坡建了一座小庙,不供佛,不祀神,只挂一面碎钟。
每日清晨,他亲自敲响它一下,声音不大,却能让百里内临盆妇人安然分娩。有人说他就是当年那位撕毁《绝胎誓书》的旅人,他从不否认,也不承认。
有人问他为何要做这些事。
他指着庙外一棵野杏树说:“你看那花开得多好,可你知道它曾经烧得多狠吗?正因为它烧过,所以开得才真。”
某年冬夜,暴风雪突袭,庙宇几乎被掩埋。
他在昏迷前做了最后一个梦??
梦见自己蜷缩在温暖液体中,听见遥远的心跳。
有个声音轻轻说:“这次,换我抱你。”
醒来时,雪已停。
庙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孩,手里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光核,递给他看。
“给你的。”孩子说,“它说谢谢你没放弃。”
他接过光核,放入怀中。
那一夜,整座断忆坡的积雪悄然融化,春草破土,野花盛开,仿佛时光倒流,重回生命最初的模样。
而在一切之外,在那片无人知晓的虚空夹缝中,瞎眼老妪的身影悄然浮现。
她依旧佝偻,双目紧闭,嘴角却带着笑意。
她伸手触摸虚空,指尖落下几点晶莹,如露如泪。
“都好了。”她说,“他们都找到了路。”
身后,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是啊,娘。”
“我们回来了。”
她点点头,缓缓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像极了守护千年的姿态。
风起时,她的身体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洒向三界每一寸土地。
从此,世间再无“瞎眼老妪”。
但她所在的角落,永远温暖。
每逢夜深,总有婴儿啼哭声从中传出,不是哀鸣,而是新生的宣告。
因为湿卵胎化,从来不是终结,而是……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