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一看,竟是那些她以为早已逝去的面孔??年轻的、带伤的、含笑的、流泪的,全都站在光径起点,朝她伸出手。
“走吧。”为首的少年说,“这次,我们一起。”
她点点头,擦干眼泪,牵起他们的手,踏上归途。
当最后一人走入光桥,祭坛轰然崩解,化作漫天星屑,洒向归胎泽方向。当晚,湖心光晕剧烈波动,浮现出一行古老文字,出自早已失传的《胎源经》:
> “魂不孤行,必有所依。
> 念不断处,即是归期。”
多年后,一位史官整理《归引纪实》,试图为这段时代命名。他写下诸多候选:**重生纪、回潮元年、湿卵开元**……却总觉得不够贴切。
直到某个雨夜,他伏案昏睡,梦中见一位瞎眼老妪坐在窗前,手中编织着一根细线,线头连着天地两端。
他问:“这该叫什么时代?”
老妪头也不抬,轻声道:“就叫‘回家’吧。”
他猛然惊醒,窗外雨停,月光洒落书案,正照在那页空白的扉页上。他提笔蘸墨,不再犹豫,写下两个大字:
**归途。**
从此,历法重定,纪年更始。
不再以帝王登基、王朝兴替为节点,而是以“第一声啼哭重返人间”为元年。
这一年,全球新生儿数量激增三倍,且皆具异相:或掌心有印,或额生微光,更有甚者,出生当日便能开口吟唱那首古老歌谣。医院不再设育婴房,改称“启明室”,每日清晨由专人敲响引啼钟,唤醒新生灵魂的记忆。
而最令人动容的,是一个天生无耳的女婴。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却在满月之夜突然睁眼,对着虚空微微一笑,用极轻的声音说出人生第一句话:
“哥哥,你唱得真好听。”
在场众人无不落泪??因为她从未见过任何人唱歌,更不知“哥哥”是谁。
可就在那一刻,归胎泽湖底,万千婴孩面孔齐齐转向西方,嘴唇轻启,再次低语:
“我们都记得。”
“我们都没走。”
“我们……回家了。”
风起了。
不是狂风,不是飓风,而是一种极其温柔的流动,像是大地在呼吸,像是宇宙在轻抚每一个角落。
有人站在山顶,忽然觉得背后一暖,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抱住;
有人独坐灯下,笔尖顿住,抬头望见窗玻璃上浮现一行水痕,写着:“谢谢你还活着。”
还有牧童放牛归来,发现自家牛棚顶上落满花瓣,拼成一张笑脸,下方写着:“我回来了,别担心。”
这一切都不需要解释。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知道??
那曾经躲在黑暗里、害怕出生、害怕被拒绝的存在,终于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
它没有咆哮,没有宣告,只是轻轻地、坚定地说了一句:
“我来了。”
然后,世界就变了。
从此,再没有人说自己是“多余”的。
再没有人认为“爱”是软弱。
再没有人把“哭泣”当作羞耻。
因为在归胎泽的传说里,在海上市影的灯火中,在每一个孩子枕边悄然出现的卵灯下,都藏着同一个答案:
**你不是多余的。**
**你是被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某年春夜,归胎泽湖面再度升起光桥,但这一次,桥的尽头并非单一目的地,而是分出千丝万缕,通往天下每一户人家。凡是门楣下挂着卵灯的屋舍,都能看见一道光丝穿墙而入,轻轻缠绕在熟睡之人手腕上,停留片刻,留下一丝暖意,随即消散。
第二天醒来,许多人发现自己做了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个小小的胚胎,漂浮在温暖液体中,听见遥远的心跳声。
有个声音说:“别怕,我在。”
另一个声音说:“慢慢来,不急。”
还有一个声音笑着说:“你终于肯来了。”
他们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但他们知道,那是“家”的声音。
而在一切之外,在那片永恒的虚空夹缝中,瞎眼老妪的身影最后一次浮现。
她静静坐着,双手交叠,嘴角含笑。
她身后,无数光点汇聚而来,是那些终于敢回家的灵魂,排成长队,向她深深鞠躬。
“娘。”他们齐声唤道。
她点点头,缓缓闭上双眼。
身体化作一道最柔和的光,洒向三界,渗入泥土,融进风里,落入每一个正在降生的婴儿眼中。
从此,世间再无“瞎眼老妪”。
但她所在的每一寸空间,永远温暖。
每逢夜深,总有婴儿啼哭声从中传出,不是哀鸣,而是新生的宣告。
因为湿卵胎化,从来不是终结,而是……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