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谦猛地抬头:“所以您让王国华调任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又安排我分管治安巡查,还特意把新招的二十个复员兵全派去那边整训……”
“对。”大宝点头,“我在等他动手挖那棵树。”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勤务员探进半个身子:“秦局,南锣鼓巷那边……出事了。”
大宝神色不动:“说。”
“今早六点,有人往槐树根部泼了汽油,点了火。火不大,但树皮烧焦了一大片。消防队扑灭后发现,树根掏空了,里面塞着个铁皮盒子——盒盖锈死了,撬开一看,全是发霉的账本残页,还有几枚铜钱,一枚刻着‘德裕祥’,另一枚刻着‘守业’。”
孙谦腾地站起:“他真敢!”
“他当然敢。”大宝缓缓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旧钢笔,拧开笔帽,笔尖蘸了墨,却没写字,只是静静看着墨汁在笔尖凝聚、欲坠未坠,“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窗外蝉鸣骤歇,风突然停了。槐树影子静止在地板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疤。
孙谦咬牙:“现在怎么办?”
“报案。”大宝终于落笔,在笔记本空白页写下第一行字,笔锋如刀,“以‘故意毁坏国家重点保护古树名木’立案。涉案人员身份暂不披露,由刑侦支队直接接管,禁止任何部门插手。”
他抬眼,目光如钉:“通知法医室,调取周永年1952年死亡档案——重点查尸检报告里是否注明‘左手中指缺失’。”
孙谦一愣:“为什么?”
“因为刘守业被枪决当天,周永年用左手开的枪。”大宝合上本子,起身走向衣架,取下挂在钩上的旧呢子外套,“我师父说过,周永年枪法极准,但从不用右手瞄准——他右眼弱视,左眼视力却好得惊人。他打人总爱打左耳后颈动脉,快、准、不留血痕。”
他穿上外套,扣好第二颗纽扣,动作缓慢而郑重:“走,去南锣鼓巷。”
孙谦抓起帽子跟上:“现在就去?”
“现在。”大宝拉开门,阳光劈面照来,他眯了眯眼,声音沉如古井,“他既然把火点在树根上,那就让他看看,这树根底下,到底埋着多少他不敢见光的东西。”
两人穿过走廊,脚步声回荡在空旷楼道里。拐过楼梯转角时,孙谦忽然低声问:“老大,如果……真挖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大宝脚步未停,只侧过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那就说明,这场风暴,从来不是冲着王国华和孙谦来的。”
“它是冲着1952年那个站在槐树下开枪的人,和他的儿子来的。”
“也是冲着我师父,冲着我,冲着所有记得那棵树、记得那场火、记得那些没写进档案的名字的人来的。”
“南锣鼓巷的槐树活了四百多年,见过明朝锦衣卫提灯夜巡,见过清朝八旗兵策马扬尘,见过民国警察敲梆报更,也见过咱们扛着红旗进城……它不说话,但它记得。”
“现在,该它开口了。”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响,一辆墨绿色永久牌单车停在台阶下,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红绸——那是南锣鼓巷居委会刚送来的“爱国卫生先进集体”锦旗,旗面崭新,金线刺绣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大宝跨上车,蹬踏而出。孙谦跳上后座,双手扶住他腰侧旧呢子外套,风吹起衣角,露出内袋里半截硬物轮廓——是一枚黄铜怀表,表盖早已氧化发黑,却仍固执地停在三点十七分。
那是1952年4月2日,周永年枪决刘守业的时间。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回响。巷口槐树浓荫之下,消防员正围着焦黑树干拍照,围观群众议论纷纷,几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指着树根叹气:“造孽哟,这树可是乾隆爷那会儿就有的……”
大宝没停,车速反而加快。车轮卷起一阵微尘,掠过“德裕祥”旧址斑驳的砖墙,掠过新刷的“南锣鼓巷派出所”白漆门牌,掠过贴在电线杆上那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关于加强基层治安联防工作的通知》——通知末尾,一行加粗红字赫然在目:
【凡涉历史遗留问题,一律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严禁株连、臆断、伪造证据。】
车轮飞旋,载着两个人,驶向槐树更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