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左明月打了电话来,说已经到了广州和小刀会合了,大宝听出了左明月的语气里惆怅的气息,他们两口子这么多年都没有分开过,这一刻大宝忽然想马上回香江,快两年没有回去了,不知道妞妞暖暖,两个女儿长得多好,至于儿子,愿意干啥干啥去吧……
左明月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只说了一句,
“你忙你的。到了那边我给你写信。”
大宝说好。挂电话之前,左明月说道,
“小五小六知道要回去了,高兴得不行。我说带他们去看维多利......
“不……不止。”周通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却仍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深蓝色布面笔记本——封面边缘已磨出毛边,角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渍,显然不是新物。“这是我这七天走访记录的原始手稿,全部誊抄在册,每一页都标了日期、地点、受访者姓名与住址,连同当天同步整理的简要笔录摘要,共计三十七份,原件在此。”
他双手将本子推过桌面,指尖停在封皮上方半寸,不敢真正触碰大宝的手,仿佛那张木纹桌面此刻正泛着冷光。“我愿当面销毁。就在您办公室,由您监督,一页一页撕碎,再投入废纸篓,最后由秘书同志当场签字见证——这份材料,自今日起,从物理到档案,彻底清零,不留副本,不存底稿,不入任何系统。”
大宝没伸手去接,只垂眸盯着那本子,目光在磨损的封皮上停留两秒,又抬眼直视周通:“你确定?”
“确定。”周通点头,语气沉得像坠了铅,“我亲手撕,您看着。”
大宝颔首,朝站在门边的秘书示意。秘书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把银色剪刀、一只搪瓷盆、一盒火柴,动作利落却无声,将盆置于办公桌中央,剪刀平放于盆沿,火柴盒则端正摆在右下角。他退后半步,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看人,只盯自己鞋尖。
周通深吸一口气,解开笔记本搭扣,翻至第一页。纸页泛黄脆硬,边角卷曲。他拇指按住左上角,食指与中指捏住右下角,手腕微抖,却猛地发力——“嗤啦”一声,纸张从中裂开,断口参差如锯齿。他动作渐稳,第二页、第三页……撕得越来越快,纸屑簌簌落下,飘进搪瓷盆中,像秋日枯叶坠入浅塘。撕到第十九页时,他忽然顿住,手指悬在半空,喉结又滚了一次——那页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王妻李秀兰,言其夫‘常与孙谦深夜闭门密谈,灯亮至凌晨’”,旁侧还画了个潦草问号。这是他当时记下的唯一一句带时间细节的“可疑陈述”,也是整本笔记里最接近“实证”的一笔。
他指尖悬了三秒,终究没撕。而是用指甲盖轻轻刮掉那行字迹,墨痕糊成一团灰黑,再撕下整页,投入盆中。
撕完最后一张,他双手捧起盆,走到窗边铁皮炉子前。炉膛半熄,余烬微红。他蹲下身,划燃火柴,凑近纸堆——橘红火苗“呼”地腾起,舔舐纸边,焦黑迅速蔓延,青烟袅袅升腾。他盯着火焰烧尽最后一角,直到只剩灰白余烬,才直起身,用脚尖碾了碾炉膛内残灰,确保再无片纸可辨。
“秦局长,”他转身,额角汗珠未干,声音却比方才沉静许多,“我认错,也认栽。但这事……不能只我一人担着。”
大宝端坐不动,只将搪瓷杯搁回桌面,发出轻微磕碰声:“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知道您为什么能查得这么准。”周通抹了把脸,苦笑浮起,竟有几分真实,“您派的人,没去我老家找村支书,也没去农机站翻旧档案——他们先去了市档案馆,调出了我当年土改工作队的派遣令、五三年农机站干部名册、还有……去年全局历史问题自查的原始签收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秘书手中那支始终未动的钢笔,“您根本没靠外调,靠的是内部流程。所有材料,全在咱们自己系统里躺着,只是没人细翻。”
大宝没否认,只静静听着。
“您知道我为什么敢来谈归档?”周通自问自答,声音低下去,“因为我知道,这类专项审查小组,向来是‘查人不查己’。我们查别人,别人查我们,中间隔着一层‘组织程序’的皮。可您撕了这层皮——您把我的自查报告和当年名册对上了,把派遣令上的印章和农机站存根核了,连我当年交的三毛钱党费收据都翻出来了。”他苦笑更深,“您不是在查我,您是在复盘整个系统的漏洞。您让我明白,这套规矩,不是用来捆别人的绳子,而是所有人头顶悬着的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