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松风图》,画中古松虬枝盘曲,根须却深深扎进嶙峋山岩。
“费书记,您是老组工,比我更清楚——干部考核,是指挥棒,更是风向标。当指挥棒只指向GDP、税收、项目数量,那么所有的力气,自然都往那些地方使。可当指挥棒开始指向‘群众有没有笑脸’‘办事有没有叹气’‘半夜敲门有没有人应’,整个系统的血液,才会真正流向基层,流向毛细血管。”
费青城没说话。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窗外,省委大院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下,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正打着旋儿飘落。
“开宇同志,”他背对着左开宇,声音低沉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张德运书记当年主政时,全省干部考核,唯独没动‘信访量’这一项吗?”
左开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费青城这是在抛出真正的底牌。
“因为信访量,是唯一无法作假的数字。”费青城转过身,脸上已无愠色,只有一种久经沙场后的疲惫与锐利并存,“它不看材料厚度,不看汇报长度,只看老百姓愿不愿意跨过千山万水,到你的办公室门口,递上那一纸皱巴巴的诉状。”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可你也知道,后来为什么又把它悄悄拿掉了?”
左开宇点头:“因为太多人,把‘压访’当成了政绩。”
“对。”费青城走回沙发,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于膝上,姿态竟与左开宇方才如出一辙,“压访,是最快的。给钱、给房、给路子,甚至给‘维稳补贴’,成本远低于解决根本矛盾。于是,信访局成了‘消防队’,不是扑火,是给火堆盖棉被。”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这一次,静得更深。
良久,费青城忽然说:“开宇同志,我给你讲个故事。”
“您讲。”
“十年前,我在南岭县当县委书记。那时全县最穷的乡叫石砬子乡,山高路险,不通电、不通网,乡亲们看病得翻两座山。我带工作组驻点三个月,硬是把卫生所建起来了,配了医生,买了药柜。可半年后,我再去,发现药柜空了八成,医生坐在那儿打瞌睡。”
左开宇静静听着。
“我问乡长,药呢?医生呢?乡长搓着手说,药送来了,可没人会用;医生来了,可待不住,嫌太冷太偏,第三个月就调走了。我这才明白,建个壳容易,养活魂难。”
费青城看着左开宇:“你现在想建的,是那个壳,还是那个魂?”
左开宇没回避:“费书记,我想先建个能装下魂的壳。没有壳,魂无处安放;可只有壳,魂终将飘散。”
费青城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小王吗?是我。把组织部干部监督处那份《关于探索建立干部履职效能动态评估机制的初步构想》电子版,发到我邮箱。对,就是上个月你们内部讨论的那个草案,还没上会的。”
挂了电话,他看向左开宇,眼神已全然不同:“这份草案里,有一条试点建议:在部分地市,试行‘民情响应率’作为干部日常考核核心指标,数据来源包括12345工单办结时效、网格员直报平台反馈、社区议事会现场评议。权重20%,不计入年度总评,仅作预警监测。”
左开宇眸光一闪:“费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费青城直视着他,声音斩钉截铁,“金婺市,可以作为首个试点单位。但有两个前提。”
“您说。”
“第一,试点方案必须由你亲自牵头,市委组织部、市纪委监委、市大数据局三方联合起草,一个月内报省委组织部备案;第二,”费青城目光如炬,“试点期间,凡因‘民情响应率’触发预警的干部,无论职务高低,必须在五日内向市委常委会作出说明,并同步向所在社区或服务对象公开整改承诺。”
左开宇霍然起身,郑重鞠了一躬:“谢谢费书记!”
费青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开宇同志,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吩咐。”
“这件事,不要提万鸿江。”费青城盯着他,一字一顿,“金婺的路,要金婺自己走出来。别让别人以为,你是借他的势,走他的路。”
左开宇怔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里没有锋芒,只有一种豁然澄澈:“费书记,您放心。万鸿江同志的路,是乌川的路;我的路,从今天起,只叫‘金婺路’。”
费青城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封的河面下,终于有了第一道细微的、奔涌的暖流。
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悄然坠地。室内灯光温润,映在两人身上,也映在墙上那幅《松风图》的嶙峋山岩上——根须深处,分明已有新绿,正悄然顶开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