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是又找我买酒的事吧?上次我就跟你说过,蒙德的酒类进口关税可不是我能免的——”
语气活泼,语速极快,带着一种毫无顾忌的张扬。
芭芭拉认得这个声音。
艾莉丝。大魔女艾莉丝。
他真的认识艾莉丝。一个成天喝酒的吟游诗人,认识魔女会的成员。
芭芭拉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摇摇欲坠。
温迪把通讯器举到嘴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和老朋友拉家常:“艾莉丝,我今天来找你,可不是来找买酒的。”
“就是有一个正经事想问你——蒙德这边掉下来一个天外来客,你知道吗?”
“天外来客?”艾莉丝的声音稍稍一顿。
“嗯哼。就在刚才,望风角的海滩上,一个少年从天空裂缝里掉下来。”温迪瞥一眼长椅上昏迷的少年,“他身上没有提瓦特的风,我想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通讯器那头安静片刻。
芭芭拉注意到,艾莉丝安静下来的这几秒,比她说任何话都让人感到不安。
然后艾莉丝的声音重新响起,语速慢下来,语气里的张扬被罕见的严肃取代:“我没有感知到任何生物通过边境。”
“你知道的,我设置的那些机制,连一只蚊子翻墙进来我都会知道。更别说是一个大活人,如果他正儿八经走边境,我不可能毫无察觉。”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温迪歪着头,“所以才打给你——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他是走的一条不经过边境的道路?”
艾莉丝又沉默片刻。
通讯器里传来翻找纸张的沙沙声。
“找到啦,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设置的机制没有任何问题,而坏消息是在前段时间,提瓦特的虚假之天曾出现短暂的动荡,动荡的时间是……”
她报出一个时间。
温迪看向荧。
荧微微点头。那个时间,就是少年从裂缝中坠落的时刻。
“时间能对上。”温迪说。
“所以他是因为虚假之天动荡,才来到的提瓦特。”艾莉丝的声音里带上几分只有对未知事物才会产生的兴奋和好奇。
“所以这个孩子的到来方式,可能和那些以前降临的人,都不一样。”温迪顺着她的往下说。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温迪。”
“嗯?”
“你对这孩子感兴趣?真难得啊,你这摸鱼摸上千年的家伙,居然会对一个新来的投以关注。”
温迪看一眼躺在长椅上的少年,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深得像是能看穿一个灵魂的底色。
“也只是感到有些好奇而已。”
他说得轻松,嘴角挂着笑,但握着通讯器的手指轻轻收紧些。
“——毕竟,能绕开魔女会来到提瓦特的人,上一个还是……”
他没说完。
艾莉丝也没追问。
通讯两端有短暂的沉默,那种沉默里藏着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望风角沙滩上那些被海水浸泡很久的旧贝壳。
然后艾莉丝的声音重新变得明快起来,像翻开新的一页:“这样吧,我这两天抽空来一趟蒙德。既然他是在这里降临的,说不准能在他身上找到线索。”
“好,到时候请你喝酒。”
“哇哦,这可是你说出口的承诺。琴团长,你听到啦——”艾莉丝的声音忽然雀跃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正经严肃的艾莉丝是另一个人,“到时候温迪要请我喝酒!你帮我作证!他要是赖账我就把他当年在风神像上——”
“好,我说到做到。”
温迪飞快地挂断通讯。
他若无其事地把通讯器收回怀里,脸上挂着的笑容纹丝不动,但那动作快得几乎称得上心虚。
办公室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芭芭拉呆立在原地。
她湖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着,表情像是刚刚被人用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刚才听到的内容是……
——大魔女艾莉丝女士,和这个吟游诗人,用一种比老朋友还熟稔的语气,聊天外来客。
——聊虚假之天。
——聊魔女会。
——艾莉丝还管这个诗人叫“你”。
——“你这摸鱼摸上千年的家伙”。
千年的家伙。
千年。
芭芭拉转过头,看向琴。
琴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太过用力。
她的嘴角有一丝极其微小的抽动,像是把一生的表情管理都用在这个瞬间。
温迪交代过她要保密,所以她绝不能暴露,甚至不能露出一丝可能导致暴露的破绽!
芭芭拉看向荧。
荧正在抬头看天花板,好像骑士团办公室的天花板上突然出现极其值得研究的壁画。
派蒙躲在她身后,肩膀一抖一抖的。
伊牙乖巧地坐在长椅上,但那双赤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已经看穿一切却选择沉默的光芒。
芭芭拉最后看向温迪。
温迪正冲她笑,笑得眉眼弯弯,天真无邪,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你——”
芭芭拉指着温迪,嘴唇颤抖,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在打架,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你怎么会认识艾莉丝女士?你究竟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怎么姐姐和旅行者她们好像都不惊讶?怎么感觉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所有的疑问涌到喉咙口,最后只变成一句结结巴巴的话:
“你……你究竟是谁?”
温迪歪着头,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恶作剧般的光,用一种近乎促狭的语气开口:
“我啊?”
他轻咳一声,挺挺胸,装模作样地摆出一个庄重的姿态,然后用一种好像要宣布重要大事的语气说道:
“哼哼……其实我就是风神巴巴托斯本尊哦。”
这句话说得轻松,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玩笑意味,尾音甚至还往上挑一下,像是讲完一个笑话后等着对方发笑的节奏。
办公室里安静一秒。
一秒。
一秒。
芭芭拉的表情经历过困惑、震惊、无法理解和强烈的不认同——最后直直指向强烈的不满,还有愤怒。
她双手叉腰,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湖蓝色的眼睛燃烧着怒火,用一种教区牧师斥责渎神者的严厉语气大声斥责道:
“你、你这人!简直满口胡言乱语!居然敢自称风神大人,这是对风神的亵渎!”
”吟游诗人也不能这样不敬啊!”
“你说这种话是要向教会忏悔的!对风神大人要有最基本的敬畏之心!”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有力,掷地有声,震得办公室的空气都微微发颤。
温迪被这一通义正辞严的斥责吼得一愣,眨眨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快出来。
“对,你说的都对——是我不对,我道歉,我不该乱说话的。”他笑着摆手,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歉意,却又藏着某种深深的愉悦,“风神大人如此伟大,怎么可能是像我这样的酒鬼嘛,对不对?”
芭芭拉怒哼一声,双手环胸别过头去,但怒气未消,嘴里还在嘀咕:“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不要拿风神大人的名号随便开玩笑……真是不像话……”
琴站在一旁,低下头,一只手扶着额头,把整张脸藏在阴影里。
她没有说谎,但她的肩膀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抖动着。
荧依然在认真地研究天花板。
派蒙把脸埋进荧的背后,身体都在可疑地颤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噗噗”声。
伊牙抬起双手捂住嘴巴,那双赤色的眼睛里盈满笑意,但她保持沉默——这种沉默在那个当下显得格外懂事,也格外像是在憋笑。
温迪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目光扫过琴、荧、派蒙和伊牙,嘴角弯起一个只有这几个人能读懂的弧度。
芭芭拉对此毫无察觉。
她气鼓鼓地转过身,重新蹲到少年身边,继续维持着治愈水元素的输出,嘴里还在念叨着“现在连吟游诗人都敢亵渎神灵了,改天一定要向教会反映这件事”。
温迪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虔诚而认真的少女,眼中浮起一丝极为柔软的、温暖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元素流淌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窗外,蒙德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的果酒湖映着初升的月光,波光粼粼。
少年躺在长椅上,面容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许多。
他的眼睫又一次轻颤,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正在一片黑暗的深海中,缓慢而艰难地向有光的地方游来。
他会醒来的。
然后他会带来故事。
那些来自另一片天空之下的、遥远而未知的故事,将在这个风与诗的城市里,被第一次讲述。
温迪看向窗外,望向那片已经恢复如初的夜空。
风吹过蒙德城的街巷,拂过风神像的羽翼,拂过骑士团办公室的窗棂。
风会带来一切。
这是蒙德的箴言,也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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