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对这些还是真是一窍不通,当然大家都知道,于是赵锡武就笑着对着他解释道:
“两个专职秘书是公务秘书,由人事处筛过政审、资质,你挑合心意的就行,和安东的定位完全不重叠,新挑的这两个一个兜住行...
方言脚步一顿,鞋底在青砖地上碾了半寸,没往前迈。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叩了叩左手腕上那块上海牌老式机械表的表壳,咔、咔两声轻响,像敲在绷紧的鼓面上。
赵炳南正抬脚跨门槛,听见这动静,也停住了。他没回头,只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些,灰布中山装后领处微微绷起一道细纹。
“没外伤?”方言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低,却像淬了水的铁片,沉而冷。
秦开远点点头:“病历我带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无创伤史,无跌打扭伤,无手术记录,连个磕碰淤青都没提过。”
方言没接病历,反而从自己诊包侧袋里摸出一枚铜质小药盒,拇指一掀,盒盖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三粒琥珀色药丸,指甲盖大小,表面泛着微润油光。他捏起一粒,凑到鼻下轻嗅——不是草木辛香,也不是蜜炼甘甜,是种极淡、极沉的苦气,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焦炭味,像烧尽的松枝余烬。
“赵老师。”他忽然开口,把药丸重新放回盒中,“您还记得七五年冬,军区总院收的那个姓陈的通信兵吗?右腰疼得睡不了觉,夜里抓床板,指甲缝里全是木屑,最后查出来是腰椎第三节右侧横突骨膜下有个米粒大的陈旧性血肿,压着脊神经后支,三年没破溃,就那么闷着,闷到神经纤维都长出了代偿性伪足,一碰就激惹,一激惹就炸。”
赵炳南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沉。他慢慢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方言的脸,又落回他手中药盒上:“你那盒‘止痛丹’,去年秋天配的,用的是焙过的马钱子粉、九蒸九晒的制川乌,还有……”
“还有三钱黑蚂蚁干末,取的是秋分后霜降前、爬过百年老松树皮的雄蚁。”方言接得极顺,像两人早已排练过千遍,“可这药治标不治本。真要是骨膜下血肿,再好的止痛丹,也压不住它日复一日往神经根里钻的毒火。”
秦开远听得一头雾水:“可……陈兵那例,不是拍了X光片才确诊的?这位病人,片子我看了,腰椎正侧位、斜位全做了,骨头好好的,连个骨刺都没有。”
“片子照不到活的东西。”方言合上药盒,咔哒一声脆响,“骨头是死的,神经是活的,血是热的,瘀是会走的。X光照得出骨头上有没有坑,照不出血块在哪儿喘气。”
他抬步下了台阶,青砖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狗尾巴草,在初秋微凉的风里轻轻晃。他边走边解白大褂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里头洗得泛黄的蓝布衬衫领口:“带状疱疹?水疱结痂?疼得不敢穿衣盖被?……秦主任,您信不信,这人现在右腰那块皮肤,摸上去比左腰低半分,凉三分,按下去有股绵软的滞涩感,像摁进一块吸饱了冷水的旧棉絮?”
秦开远一怔:“这……我没注意。”
“因为没人去摁。”方言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医生看皮疹,护士量体温,药房发止痛片,没人蹲下去,把手心贴在他腰上,等三十秒,听那底下有没有‘咕’的一声——像冻住的溪水底下,冰层突然裂开一道缝。”
赵炳南这时插了一句,声音平缓,却像一把钝刀子刮过青石:“方言,你上次说,战场上最怕的不是子弹,是那种‘没声音的伤’。枪响了,人倒了,血哗哗流,好治。可要是子弹擦过腰眼,没破皮,只震断了一根毛细血管,血渗进筋膜间隙,慢慢聚成豆大的瘀团,压着神经,人疼得满地打滚,片子上却干净得像张白纸……那才叫要命。”
方言点头:“就是这种伤。但这次,不是子弹震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军属大院梧桐树梢上飘动的几缕灰云:“是药。”
秦开远猛地刹住脚步:“膏药?”
“对。”方言脚步未停,声音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不是过敏。是膏药里的生川乌、草乌、马钱子,混着松香、樟脑、薄荷脑,熬得火候太老,药性燥烈如刀。病人本身肝郁气滞,气血不畅,腰为肾之府,又久坐伏案,阳气郁于下焦。膏药一贴,热毒不得外泄,反逼着药力往深处钻,钻进腰肌与横突之间的筋膜囊里,把原本沉寂的旧瘀——说不定是五年前搬箱子扭了一下、三年前抱孩子闪了腰、甚至十年前打靶时后坐力震的——全给煨熟了,煨成一团胶着的毒瘀,裹着死血,死死咬住第十二胸椎与第一腰椎交界处的脊神经后支。”
赵炳南接口道:“所以皮疹是假象。是毒瘀循经上泛,逼得营卫之气在体表造了个‘烽火台’,放烟报警。水疱是警报的灰烬,结痂是熄灭的余烬,可底下那团毒火,越闷越旺,越旺越灼,灼得神经根像被烧红的铁丝反复穿刺……”
“所以不是神经痛。”方言停下,转身,直视秦开远,“是‘瘀痹’。瘀血闭阻,经络不通,不通则痛。西医叫‘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中医叫‘腰痹’,根源在‘瘀’不在‘风’,不在‘寒’,更不在‘湿’。止痛片压得住疼,压不住瘀;针灸扎得通经,通不了深埋在筋膜夹层里的那一小坨‘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