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望向老和尚:“您德高望重,人脉广,劳您牵头联络福建、浙江、山东三地的寺院医馆和道观药寮。他们藏的古方、守的炮制法、传的煎服诀,很多还没进过正统文献。这次我们不取经,我们借灶——借他们的药碾、药臼、药铫,就地按朱道长法炮制木鳖子、守宫、壁虎,现场测毒性成分残留,当场做急性毒性试验。”
谢老爷子忽然咳嗽两声,掏出一方蓝布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慢悠悠道:“我呢?”
方言笑了:“您坐镇北京。不是当顾问,是当‘哨兵’。所有病例出现任何异常反应——哪怕只是连续三天晨起舌苔厚腻加重,或是夜尿频次突增两次——都要第一时间报您。您不用诊断,您只管问一句:这反应,是不是朱道长医案里提过的‘排病反应’?如果是,继续;如果不是,立刻停药,启动预案。”
屋内沉默片刻,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个金星。
老范忽然开口:“方言,你实话说——你真不怕吗?”
方言没答。他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拆开,倒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置于掌心。那粉末细如雾,轻似烟,在斜射进来的光线下竟泛着淡青荧光。
“这是木鳖子霜。”他摊开手掌,任风从窗缝钻入,卷起几缕粉末,“朱道长原方三十克,我让人按他法炮制,去壳、冷浸、压油、炒炭、研霜。成品得率不到百分之八。这一小撮,是五十克原药炼出来的。”
他捏起一点,凑近鼻端闻了闻,随即抬眼:“味苦,微辛,有股子焦樟脑气。毒性成分主要是木鳖子皂苷,溶于乙醇,难溶于水。所以朱道长必用久煎——不是为减毒,是为促溶。他早就算好了,三小时文火,刚好把有效成分逼出来,又把挥发性烈毒蒸尽。”
袁青山盯着那点粉末,忽然问:“你尝过?”
“尝过。”方言点头,“昨儿夜里,三克。含在舌下,三分钟,舌尖麻,五分钟后耳后微汗,十分钟胃脘温热,没恶心,没心悸。今早空腹血糖5.2,肝功肾功全正常。”他收拢手掌,把余粉仔细拂回信封,“我不是神医,但我得比谁都清楚,每一味破格药,到底在人体里走哪条路,撞哪道门,叩哪扇窗。”
谢老爷子久久凝视着他,忽然道:“你这孩子,比我当年在延安搞土法造盘尼西林时还疯。”
“疯?”方言摇头,“不疯。是急。您知道去年全国新发癌症多少例吗?一百二十万。其中六成确诊即晚期,八成在县以下医院首诊。他们等不了二十年后的新药上市,等不了博士生导师带队的多中心试验,等不了某位老先生临终前把毕生经验口授给徒弟再整理成书——他们今天就要止痛,明天就要吃饭,后天就想抱孙子。”
他声音渐沉,却字字落地:“所以我不敢等。药典可以慢慢修,可人命,等不起。”
窗外,胡同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鸽哨。一群灰鸽掠过枯槐枝桠,翅尖划开冬日清冽的空气。
老和尚忽然起身,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本薄册——封面是褪色的靛蓝粗布,线装,角已磨损。他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方言面前:“这是我家师父留下的《山居备急方抄》,民国二十三年手录。里面有一节,专讲‘阴疽重症破格用附’,剂量比朱道长还狠——附子二百克起,配生半夏六十克,鲜姜汁三两。师父批注:‘非绝症不启此匣,非笃信不授此方,非亲煎不许入口。’”
方言翻开第一页,纸页脆黄,墨迹却如新泼:“师父临终前说,这方子救过十七个人,也送走过三个。送走的,不是药错,是煎法错了半刻钟,是姜汁兑了凉水,是病人偷吃了西瓜——规矩不在纸上,在手上,在心里,在每一次掀开药铫盖子时,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老范默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我明儿就回合肥。皖南那边,我亲自带人去采附子。不是买药材公司货,是跟着老药农进大别山,看他们怎么刨、怎么晒、怎么腌、怎么煮——朱道长写的‘制附片’,得弄明白,到底是用什么水、什么火、什么缸、什么时辰泡的。”
袁青山摸出钢笔,在自己笔记本扉页写下一行字:“岭南试点,首例:顺德陈氏,女,61岁,肝癌门脉癌栓,已拒手术。拟用朱氏‘七补’减量版,加岭南道地化橘红三十克,取其醒脾透邪之力。”
谢老爷子看着满桌的手稿、笔记、药粉、旧书,忽然叹了口气:“你们啊……真像当年我们修铁路,一边铺枕木,一边焊铁轨,一边还得给后面的人留出改道的余地。”
方言把那封木鳖子霜小心封好,放进公文包夹层,又取出一支红色记号笔,在医案首页空白处用力画了个圈——圈住“七补三攻”四个字,圈外批注:“非万不得已,不可轻启。然若万不得已,当以此为灯。”
他合上书,窗外夕阳正沉,将整条胡同染成暖金色。远处广播里隐约飘来一段样板戏唱腔,锣鼓铿锵,词句却是新填的:“风雷激,云水怒,青山着意化为桥……”
方言没再说话。他只是把那两册医案重新用蓝布包好,系上细细的麻绳,然后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像推过去一枚尚未引爆的炸弹,也像奉上一盏刚刚点亮的灯。
此刻,暮色渐浓,而光,正在从纸页缝隙里,一寸寸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