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秉彝搁下笔，没看打分表，只盯着禤国维的手——那只曾握过解剖刀、捣过千种药、捏过万根针的手，此刻稳如磐石，指节上几道细疤在光下泛着微白，像地图上沉默的山脊。

方言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你提到‘金疮锢毒’，不是古籍原文，是你自己归纳的？”

“是。”禤国维坦然，“《刘涓子鬼遗方》里有‘金疮入骨，久而不愈，毒蚀筋骨’，《外科大成》说‘铁器所伤，其毒最烈，久则锢于肉里’，但没系统命名。我在湖南附一整理三十年外科病历时，发现这类由金属异物引发的慢性顽痹，至少占门诊外科疑难症的百分之七。它们不红不肿不化脓，却最难断根。我就试着把它拎出来，叫‘金疮锢毒’，以便教学、用药、传技时有个准星。”

方言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扉页题着“外科心悟录”，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绘解剖图与药膏配方，边角磨损严重，纸页泛黄。“这是我十年前在西苑医院整理的‘外科锢毒类病案汇编’，里面三十七例，二十一例与你今日所言高度吻合。可惜一直缺个能把它真正做实的人。”

他将笔记推过去：“你明天就来报到。岗位不设限——协和中医外科筹备组组长，直属研究院，独立建制，预算单列。你要什么人，我给你调；要什么药，我给你批；要建实验室做膏方提取、金属离子检测，我让基建处三个月内给你腾出两间层流室。”

禤国维怔住，随即深深一躬，额头几乎触到桌面：“方主任……这担子，太重。”

“不重。”方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风灌进来，吹动桌上几张纸页，“重的是病人腿上那颗铁核。你敢把它叫出来，就说明你心里已经看见了它的形状、温度、走向。外科之道，不在刀快，而在眼亮、心定、手稳。你有这个眼，这个心，这只手。”

他转身，目光扫过杨秉彝，又落回禤国维脸上：“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的‘煨铁拔毒膏’原始配方与临床记录，来研究院三楼会议室。我要你给全院外科、骨科、影像科、病理科的主任们，讲清楚——为什么一个锈钉子，能在人体里长成一座山。”

禤国维喉头滚动，重重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欲走，方言忽又叫住他：“等等。”

禤国维顿步。

“你刚才说，你见过类似标本，在解剖室？”方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是。”

“那具尸体，姓甚名谁？”

禤国维一愣，随即答：“病历卡上写的是……陈伯康，六十八岁，1962年入院，死因：慢性消耗衰竭，合并多发性神经炎。但解剖发现，真正致命的，是左大腿那个铁核引发的全身性毒素蓄积与营养阻断。”

方言静静听着，良久，轻声道：“他不是病人。是我父亲。”

空气瞬间凝滞。

杨秉彝手中的钢笔“嗒”一声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禤国维僵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突然被风雪压弯又骤然绷直的青竹。

方言没看他们，只望着窗外那棵百年梧桐，树影婆娑，枝干虬劲，新叶在光下泛着青玉般的光泽。“他当年也是被锈钉扎伤，不愿手术，找遍名医，最后在一位老道医那儿用了三年膏药，勉强保住腿，却没能挡住毒素攻心。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要是有个人，能把这铁疙瘩看清、看透、看活，该多好。’”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淬火后的精钢，平静，却重逾千钧：“禤医生，你今天答的不是一道考题。你答的是我父亲没能等到的那张方子。”

禤国维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右手，用拇指用力擦过自己左手腕那道旧疤，仿佛在确认某种契约的纹路。然后，他对着方言，郑重抱拳，手臂绷紧如弓，拳心朝内，是江湖人最重的礼——不是谢，是诺。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杨秉彝许久才吐出一口气，拿起笔，在打分表最高栏重重写下四个字：“宗师之资”。

方言重新坐回椅中，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沉稳如鼓点。窗外，一辆老式自行车驶过，铃声清越，碾过七月正午的蝉鸣与热浪。

下一位面试者的名字，在名单上静静躺着——赵炳南推荐的弟子，来自北京中医医院皮肤科。

方言翻过一页，目光落定，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风穿过窗棂，拂动桌上那张泛黄病案，一角掀开，露出背面一行小字，是方言早年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病在皮肉，根在脏腑；药在方中，功在指下；医之大者，非止于愈疾，而在愈人之惑，愈时代之盲。”

字迹已有些褪色，却依旧锋棱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