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对方很克制地表现出放松的样子,但是眼神已经出卖了她。
而最让方言感觉怪异的一点是,这位上午试药的时候,眼神、神态都带着一股锐利的劲,这会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嗯……怎么说呢?就是有...
方言没再说话,只把病人的左手轻轻翻过来,指尖在腕内侧三寸处缓缓按压——那里是太渊穴所在,肺经所过,亦为脉气之源。他指腹微沉,稍顿,又移至寸口浮中沉三部,一触即知:左寸浮滑而数,关部弦紧如弓弦绷直,尺部沉细如游丝,却隐隐透出一股灼热之感;右寸弱而不振,关部滞涩如砂石相磨,尺部沉实而浊,竟似有瘀血凝滞于肾络深处。
他松开手,转头看向金永浩:“你们之前查过他的心电图、脑电图、颈动脉超声?”
金永浩点头:“都做了。心电图正常,脑电图轻度异常,显示睡眠期θ波增多,但无癫痫样放电;颈动脉B超未见明显斑块,只是右侧椎动脉流速偏低。”
“不是椎动脉的问题。”方言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是他肝络瘀闭,久郁化火,火灼血络,血热妄行,瘀阻督脉与阳维脉交汇之处——就在风府、哑门一带。你们用重镇安神药,是压住了表象,却把郁火逼入血分;用虫类搜剔,是动了瘀血,却没顾及阴液已伤,反助火势燎原。所以才出现阳痿、恶寒、惊厥——这不是阳虚,是阴竭于下,阳浮于上,真寒假热之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病人印堂、舌底、掌心三处暗色,语速渐缓:“他夜间丑时惊醒,拍手撞足,不是神志失控,是肝魂被瘀热所扰,不得安藏。丑时属肝,肝主筋、主藏魂,魂不归舍,则肢体躁动如狂;日间头痛眩晕、右体麻木、手颤,是瘀血阻络,阳明与少阳经气不通,气血不荣四末;手足心发热,非外感之热,乃血分伏火,蒸腾于四肢末梢——这火,是你们一路用药‘逼’出来的。”
金永浩面色微变,下意识看向身后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东医大夫。那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方言没等他们反应,已转身走向会议室角落的诊疗车,拉开抽屉取出三枚银针——并非昨日演示用的杨家针,而是寻常毫针,细若发丝,光洁如霜。他没消毒,只以酒精棉片快速擦拭针体,动作利落如切菜剁肉。
“你躺平。”他朝病人道。
病人依言仰卧于临时铺就的诊床上,金永浩等人围拢过来,连呼吸都屏了几分。
方言右手执针,左手拇指轻按其左侧风池穴旁半寸——此处皮下隐有一处硬结,如豆粒大小,按之微痛。他针尖斜刺入皮,进针不过三分,手腕微旋,针身轻颤,病人忽然“嗯”了一声,眉峰微蹙,却未叫出声。
第二针,取右足厥阴肝经之蠡沟穴,针入一寸二分,提插捻转三次,病人右小腿肌肉微微抽动,随即松弛。
第三针最险——方言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病人后颈正中自大椎穴向下轻推,直至第七颈椎棘突下凹陷处停住,指尖微微用力下压,患者喉结随之上提,颈项自然后仰。方言右手持针,针尖贴棘突边缘缓缓刺入,深度仅一分半,针尖微偏左,直抵督脉深层血络交汇点。
针落即起。
三针拔出,针尖泛着极淡的绛色血珠——不是鲜红,也不是暗紫,而是一种近乎铁锈般的褐红,黏稠如胶。
方言将针尖血珠滴入玻璃载片,又取一滴生理盐水稀释,置于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显微镜下。镜头调焦,众人凑近——只见血细胞边缘模糊,部分红细胞呈锯齿状破裂,周围漂浮着细小絮状物,如烟似雾,缓缓旋转。
“这是瘀血化热后的‘血毒微粒’。”方言直起身,声音平静,“西医叫它微血栓或炎症因子聚集,中医叫它‘衃血’‘瘀毒’。它不堵大血管,却淤塞毛细络脉,尤其喜走督脉、肝络、阳维脉交汇处。你们之前所有治疗,都在绕着它打转,没人碰它,也没人认得出它。”
金永浩盯着显微镜,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现在呢?”
“现在?”方言擦净针具,收进针盒,“瘀毒初解,火势暂敛,但根基未除。他需要的不是安神、不是镇惊、更不是驱风止痉——他需要的是养阴清络、活血化瘀、引火归元。方子我待会儿写,但药不是重点。”
他抬眼,目光扫过金永浩、那位戴眼镜的大夫、还有另外两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重点是,你们得先明白——东医也好,中医也罢,不是药堆出来的,是脉、舌、色、形、态、证六者合参,才能识得‘瘀毒’藏在哪儿。你们记着,真正致病的,从来不是病名,而是病机;不是症状,而是气血运行被卡在哪一道关隘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斜切进来,落在桌面一角。那里摊着病人昨夜刚送来的尿检单——常规指标全在正常范围,唯独尿液沉渣镜检里,有几条细长扭曲的红细胞管型,边缘微卷,颜色略深于正常。
方言拿起单子,没递过去,只轻轻点了点那几条管型:“你们查了二十多年东医,可知道这种管型,在中医里叫什么?”
金永浩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