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永浩闻言反倒是定了定神,脸上的窘迫快速地收敛了回去,重新端起了官方代表的架子。
他对着方言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又换成了中文,对着方言说道:
“方大夫年纪轻轻,只怕把这“秘方”...
我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个小小的远程控制图标,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炭。鼠标悬在上面三秒,没点下去。指尖发凉,后颈却渗出一层薄汗,黏着衬衫领子。窗外蝉鸣炸成一片白噪音,可耳朵里嗡嗡作响的,全是刚才电话里父亲最后一句:“你小时候发烧四十度,我抱着你在县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现在连我调个空调都要防贼一样?”
那声音不响,甚至有点哑,可每个字都像用砂纸磨过,刮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缩回手,把键盘推远一点,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玻璃杯沿上还留着早上没洗的茶渍,一圈淡褐色的痕。我拿抹布擦,用力得指节发白,布角蹭过杯壁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像砂轮在磨骨头。
就在这时,门锁“咔哒”轻响。
我猛地顿住——这栋老式单位宿舍楼,整层五户,只有我家装了新换的防盗门,钥匙孔是双排弹子,开锁声特别清脆。可我没听见脚步声,也没听见电梯停靠的提示音。这楼没电梯,只有一条水泥楼梯,爬上来至少要喘三口气。
我放下抹布,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悄无声息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坏了半截,昏黄光晕只勉强照到对面人家门牌号“402”的“2”字尖角。但就在那片模糊的暗影里,站着个人。
穿藏青工装裤,灰布衫,肩背微驼,左手拎着个印着“红星农机厂”红字的旧帆布包,右手……正缓缓抬起,朝我家门板伸来。
是父亲。
我呼吸一滞,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腰撞上鞋柜边缘,钝痛钻上来。可没等我动,那只手已经落下来,“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和三十年前他敲我初中教室后门一模一样——那时他送饭来,怕影响上课,就只敲三下,然后站在走廊尽头冲我笑,牙齿缝里嵌着一点咸菜渣。
门没锁。我早上出门急,忘了反锁。
可他没推。
就站在那儿,背微微弯着,像一张拉满又松弦的弓,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洗得泛黄的秋裤边。帆布包带子勒进他手背青筋里,那青筋也比去年细了些,皮肉松垂,像被风干的牛筋。
我屏着气,手指抠进门框木纹里,指甲缝钻进灰。
他忽然侧过头,朝猫眼的方向瞥了一眼。
不是看,是“知道我在看”。
那一瞬,我浑身汗毛倒竖,不是因为被发现,而是他眼神里没有愠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人压进地缝里的疲惫。那疲惫底下,还浮着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试探,像冻湖面下悄悄游过的一线活水——他在等我开门。
我猛地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卷起地上一张废稿纸。父亲没动,只是把帆布包换到左手里,右手顺势插进裤兜,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那道早已磨平的线头。
“爸。”我嗓子发紧。
他“嗯”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鞋底沾着两片枯槐叶,边缘卷曲发黑。他没看我,径直往客厅走,帆布包搁在旧藤椅扶手上,发出闷响。我关上门,转身时看见他正弯腰,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个搪瓷缸子,盖子磕掉了一小块蓝釉;一袋用旧报纸包着的核桃,纸角油渍浸透,显出里面深褐色的硬壳;还有个扁扁的铝盒,掀开盖子,里头是四块琥珀色的桂花糕,表面撒着细密金粉,在下午斜射进来的光里,像凝固的碎金。
“昨儿老张头家闺女结婚,厂里分的喜糖糕。”他说话时没抬头,手指捻起一块,掰开,掰得极匀,一半放回盒里,一半递过来,“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甜的。”
我没接。
他手腕悬在半空,指腹有道新添的裂口,血痂结成暗红小点。我盯着那点红,突然想起七岁那年暴雨夜,他骑二八自行车送我去看病,车链子半路崩断,他把我扛在肩上跑完最后两里路,雨水混着汗流进我嘴里,又咸又涩。第二天,他右手食指关节肿得馒头大,却还攥着半块糖,塞进我捂热的衣兜里。
“空调的事……”我开口,声音劈了叉。
他摆摆手,把桂花糕塞进我手里,转身去厨房:“水壶空了?我灌点水。”脚步有些拖,左腿似乎不太利索,每迈一步,右肩就跟着晃一下,像生了锈的齿轮咬合不严。
我捏着那块糕,甜香裹着陈年纸味往鼻子里钻。指尖触到糕体边缘,竟有些发潮——不是放久了,是被体温捂软的。他一路攥着,揣在怀里,捂了多久?
厨房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哗啦声,接着是铁壶碰上灶台的“哐当”。我低头咬了一口,桂花蜜的甜猛地冲上来,可舌尖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苦,像是熬过头的药渣混进了糖浆里。
“爸。”我又叫一声,这次声音稳了些,“您别老半夜调我空调。”
他没回头,拧紧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铁壶放在灶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你妈走那年,”他忽然说,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也是夏天。她嫌热,非要开窗睡,我说外头蚊子多,她笑我小题大做。半夜她咳得厉害,我起来摸她额头,烫得吓人……等送到医院,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僵在原地,桂花糕卡在喉咙里,又甜又堵。
“医生说,是肺上长了东西,早就有征兆,她一直瞒着。”他舀了瓢凉水倒进铁壶,水珠溅在手背上,他也不擦,“后来我总想,要是那晚我坚持让她关窗,少吹点风……是不是就能拖久一点?”
铁壶在灶上渐渐发出细微的嘶鸣,水将沸未沸。
“你空调调太低,夜里容易着凉。”他终于转过身,围裙带子系得歪斜,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角的褶子比早上视频里深了许多,“我试过给你打电话,你挂了三次。我怕你又像你妈那样……硬撑。”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绕过我,走向客厅藤椅,弯腰去拿帆布包。动作很慢,脊椎骨节在薄衫下凸起一道嶙峋的弧线。就在这时,他左脚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右手本能地往前撑,却没撑住藤椅扶手——扶手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茬。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拽住他胳膊。
他没摔倒,可那一下踉跄让帆布包彻底滑脱,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搪瓷缸子滚到墙角,核桃蹦跳着钻进沙发底,铝盒摔开,桂花糕掉出来,一块沾了灰,一块边缘碎了,剩下两块完好,躺在浅褐色的旧地毯上,金粉簌簌往下掉。
我们俩都蹲了下来。
他伸手去捡核桃,手指抖得厉害,捏了三次才捏住一颗。我伸手去拾桂花糕,指尖刚碰到那块沾灰的,他忽然按住我的手背。
他的手掌粗糙、冰凉,掌心有常年握扳手留下的厚茧,像一块粗粝的砂岩。可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别捡这个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脏了。”
我抬起头。
他正看着我,目光沉静,像两口深井,井底映着我狼狈的脸。没有责备,没有说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是否还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