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启意外没恼,静默几秒后说了声好,就挂了电话。
丁小龙对她这次平安归来简直要对老天感激涕零,说在他还没找好下家时老板还能健康地活着,这绝对是他最大的幸事。
乔简也没搭理他近乎疯癫的神情,整个人像摊烂泥似的黏在吧台,丁小龙给她调什么她就喝什么,直到喝到口齁咸的,差点从鼻腔里喷出来。
“丁小龙你找死啊?”
丁小龙风情万种地滑过来,“是不是对方变卦了啊?你狮子大张口,人家当时也不好驳你的面子,事后一想寻个人哪值这么多钱啊,所以干脆不来了。”
乔简冲着他哼笑,“你当秦启是你啊?一块钱都恨不得攥出水来。他秦启真想变卦,还用夜夜派人盯场子?”
酒吧外夜色正浓,半明的霓虹燃亮了酒吧的玻璃。丁小龙朝着她晃了晃手表,“你不说我都忘了,搁平常,游子路早就带人来了,现在……嗯,马上十一点了。”
乔简没说话。
是啊,都快午夜了,这个秦启怎么还没来?
可念头刚落,就瞧见玻璃上有两束灯光晃过,胜似霓虹,没一会儿,窗外就被映得恍若白昼。
乔简将酒杯一放。
他来了。
还是楼上的露台,还是那张桌子,也还是那晚的温度。
乔简这次没笨到让丁小龙上楼来献殷勤,反正她知道对方的人也不喝酒,也反正现在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他穿得跟那晚一样单薄,只不过白衬衫换成了黑衬衫,外套在他落座后就自然搭在了卡座扶手上。他依旧没有喝酒,身后的游子路为他点了支烟,然后,又像是影子似的退到了他的身后。
除了游子路外,露台上也还跟那晚一样被保镖围了个瓷实。
相比秦启,乔简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似的,又提前准备了个暖宝,是尼莫的卡通暖宝,姜黄的颜色惹人可爱,烧足了电,揣在羽绒服里抱在怀中,多少能缓解露台上的寒凉。
“秦先生,咱能先商量件事吗?”她整个人蜷缩在卡座上,借着怀中的那一点暖过活。
秦启吐了口烟雾,目光穿过青白色烟雾落在她脸上。他抽烟的姿态很是迷人,静淡非常,可就是透着一股子薄凉,跟他的人一样。
他在等着她说下去。
乔简蹭了一下鼻子,“下次见面咱能在楼下吗?”其实她更想问他一句:你穿得这么少难道不冷吗?
秦启说,“楼下太吵。”
“吵吗?这些天秦先生的人已经把时轮的客人赶得七七八八了。”乔简先来算个小账。
她刚回酒吧椅子还没坐热就听说了游子路夜夜带人来酒吧的事,倒也没影响店里的流水,只不过一群男人个个西装革履地杵在那,点了酒又不喝,这一幕想想就瘆的慌,换做她是客人也会掉头就走。
再说今晚,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卡住了酒吧入口,现在楼下除了正在哼哼唧唧唱歌的歌手外就剩下个八成在竖着耳朵盯楼上的丁小龙,连只苍蝇飞过都能听见,还想怎么安静?
秦启听出她的怨怼,难得可贵地笑了笑,“乔小姐开门做生意,顾客就是上帝,我算是乔小姐的顾客吧,所以你要顾忌上帝的感受。另外,这几天时轮的流水只增不减,还没有敢上门闹事的,难道乔小姐不该感谢我吗?”
难得说了这么多的话,可句句高高在上和呛人。乔简也不是吃素的,冷哼一声,身子朝前一探,自顾自地倒了杯蜂蜜柚子茶,热气腾腾,入口正好。
“言归正传。”她抿了口柚子茶,“你要找的人我找到了。”
秦启闻言,伸手弹了下烟灰,看着她的目光有了衡量,“你想提条件?”
这就是跟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乔简很满意这样的对话节奏,直奔主题,不累。
“是,我要加价。”乔简的手指在杯子旁敲了敲,“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五百万。”
游子路在旁闻言道,“乔小姐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胃口是大是小还要看具体情况如何,我能揽这个金刚钻就有这个瓷器活。”乔简不为所动,风轻云淡抬眼瞧向秦启,“秦先生倒不如听听我接下来的话,然后再来衡量闵潇潇值不值这个钱。”
说到这,她喝了杯中蜜茶,不紧不慢。对面的秦启也是耐性,等着她继续开口。
“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我给你个定心丸,闵潇潇肯定是死了,我能给你带回来的就只有尸体。”乔简放下茶杯,“只是,闵潇潇的死因十分奇怪……”她说到这也就不说了。
游子路也噤声。
聪明人听话都听关键,那游子路跟在秦启身边多年,自然也练得耳聪目明。乔简说半截留半截的话告诉他们一件血淋漓的事实:一旦找到闵潇潇后,情况会更棘手。秦启看着她,忽而笑了,他抽了一口烟,轻轻吐出,然后将大半截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一千万的封口费,乔小姐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
乔简心中一动。
一来她是觉得有戏了,红彤彤的钞票将会插着翅膀朝她飞来;二来她坚信了丁小龙地话,这个秦启就是诡异得不同寻常人。
搁上一般人,肯定要刨根问底闵潇潇是怎么个死法蹊跷,但眼前的男人并未追问,闵潇潇失踪数月,能活下来才是奇迹,所以死了并不奇怪,他能想到也就罢了,可死因呢?
就好像他也早就料到闵潇潇不会正常死亡一样。满腔的疑问,随着秦启的云淡风轻就会愈演愈烈。
那边秦启已起了身,“钱我会如数打到乔小姐的账户上,不过你要带路,我亲自为闵潇潇收尸。”
乔简就喜欢这样干脆利落的,只是听闻他的要求后多少诧异,这男人要亲自收尸?怎么想的?
“没问题。”
游子路上前拿过外套,秦启接过,披上后又转头瞅着乔简。这一眼看得她有点心里没底,紧跟着就听秦启说,“有一点挺好奇。”
他还有好奇的事?
乔简微微一挑眉,看着他。
“这一千万最后会是封口费还是你用来继续揽私活的费用?或者应该说,乔小姐最开始接下这单的时候就动了活心思。”
乔简一怔。
秦启说完这话后转身就走了。
那些保镖也跟着陆陆续续离开,没一会儿,楼下有发动引擎的声响,几辆车的车轮将门口的石子路碾得直响。
乔简坐在卡座里没动,也忘了冷。
半晌,丁小龙上来了,坐在秦启坐过的位置上,瞧着她的一脸沉思。
“貌似……”他挺八卦,但见她这副神情又有些担忧,“你跟他没谈妥?”
乔简没吱声。
直到丁小龙打了个寒颤后她才开口,“谈妥了,敲了他一笔。”
丁小龙冲着她竖起大拇指,牛气冲天。
乔简瞧着杯中的蜜茶,水已冰,柚子粒成坨得沉入杯底。牛气吗?她觉得自己做得顺风顺水,岂不知她的心思早就被秦启看在眼里。
寻找闵潇潇是托词。
能启动一大笔资金来雇佣搜救队和购买专业器材才是真,这也是她主动找上秦启的原因。
因为她就跟小物一样,藏了一个无法告知的秘密。
一个,她这些年游走鳌太拼尽全力都想要解开的秘密。
闵潇潇遇害。
三日后,警方在乔简的带领下一路抵达了九重石海周边的一处山脊峡谷,封锁了案发现场,警方从现场遗落的钱包和证件中确定了死者身份,的确就是三个月前失踪的闵潇潇。
最先发现情况的人是救援组组长徐虎,当时他站在峡谷之上,无意之中发现了挂在半山腰的红色丝巾,所以便马上联系了乔简。
乔简擅登山攀岩,利用绳索只身一人潜于半山腰拾得那条丝巾。那丝巾一角手绣着一朵红色蔷薇花,艳丽魅惑。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牌子,出自手工订制,这绣工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临行前查过闵潇潇的资料。
闵潇潇生平最爱蔷薇。
她一路又下到谷底,果真发现了闵潇潇的尸体。
当时徐虎并未看见闵潇潇的惨状,乔简攀爬一路返回,看出徐虎一肚子的疑问,她只是轻描淡写命他收队。
没人喜欢给自己惹麻烦,但徐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下面有人吗?
乔简声称没发现任何异常。
警方将谷底围了个瓷实。
正赶上下雪,谷底埋了一层厚厚积雪,为了保留证据,有一部分警员正在小心清理积雪。
乔简待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手里抱着个保温杯,杯中是热水,热气正顺着杯沿摇曳游离。她的视线透过氤氲热气看着不远处的秦启。
今天他带的人不多,除了两名保镖外就是一个游子路。不再是平日里西装革履的模样,穿得倒是休闲,一身白色登山服衬得他别样俊朗。有雪落在他的头发和眉梢上,风雪之中,他的背影颀长挺拔,融入这雪山之底高山之巅,与这阔邈的天地融为一体。
嗯……
这样一个秦启,乔简觉得光是看着就是一幅风景,是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她听见心在胸口不停撞击地声音,有一种感觉滋生得很快,是陌生的,可又是甜蜜的。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慢慢地,滋生在她太过苍白的26年岁月中。
他正在跟负责这起案件的刑警大队负责人交谈,似乎是在谈论案情。这起案件的负责人叫曲执,听说立功无数。法医在现场就大致评估了闵潇潇的死亡时间,死亡时间在三个月左右,而死亡原因……
乔简从帐篷里走出来。
风雪迷了她的眼,前方甚是白茫茫一片。可谷底那片血红依旧刺眼,是闵潇潇的尸体,被裹在大片的月季花藤之下,那片红,就是一朵朵依旧在寒风凛冽中盛开的月季花。
过于娇艳的颜色,也许,是食了人血。
这就是她跟秦启加价的缘故。
怕是普通人这辈子都无法瞧见的盛景被她瞧见了,只是,她情愿自己没见过这一幕。
当她顺着红丝巾一路向下撞见谷底的真实情况后,她就知道,自己的生活从此以后不再太平。
闵潇潇死于一片月季花之中,确切来说,她是被月季花给诡异杀死的。
乔简之所以将其称为“诡异”,原由是当时她忍着恶心仔细勘察过现场。闵潇潇整个人像是被钉在湿滑的石壁之上,月季花从她的身体各个器官穿透,那些藤蔓又一层层地向周边蔓延。
她看过,那些月季花没根,不是生长在地上,就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或者更大胆的假设是,月季花是从闵潇潇的体内长出来的似的,然后挤爆了她的身体继而野蛮生长。
如果是食人树或食人花,这闵潇潇的死亡原因就好解释了。
杀死她的是月季花,一种再普通不过的植物,怎么就成了杀人凶手?更让乔简不解的是,这片山脊的峡谷常年为冰寒之地,目光所到之处无一植被,大致测量温度都在零下三十几度,这月季花怎么就能在无根无脉的情况下盛开完好?
法医给出的结论跟她推断的一样,月季花穿透闵潇潇的骨脉,导致她流血多过多而死。
如果不是常年游走在鳌太之地,如果不是见过那么多的尸体,那乔简在见着这一幕时肯定会吐得稀里哗啦。
作为国际名模的闵潇潇有着一张娇媚的脸,频频登上时尚杂志封面那都是千娇万媚,成了多少宅男心目中不可高攀的女神。
可再看眼前那张脸。
不,已经算不上是张脸了,月季的藤蔓从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里穿了出来,整张脸像是花蔓的培育地,白骨森森,肉皮干涸,一眼看过去让人不寒而栗。
倾城倾国之貌,最后落得如此惨状,令人唏嘘。
她下意识回头瞅了一眼秦启,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都说这英雄爱美人,作为一名出色的商界能者,自然会跟闵潇潇这般美女打得火热,甚至在她失踪后斥巨资不遗余力寻找,可见闵潇潇剜去了他心中的大半江山。
那现在呢?
面对这般惨状,昔日的那张脸已是面目全非,他是否还跟从前一样情深如海?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秦启面色清冷非常,一如平时一样,眼里无痛无悲。风声过耳,隐约飘过他对王警官的恳求,希望这件事保密处理。
闵潇潇是公众人物,这其中又牵扯到了秦启,他提出这个要求也实属正常,再加上闵潇潇的死太过离奇,本就不该大肆宣扬,以免造成社会恐慌。
可乔简认为秦启应该知道得更多。
否则他不会同意给她加价。
也否则他不会亲自前往。
更否则他在见到闵潇潇被月季花钉死在石壁时的那一刻毫无反应,当时乔简看得清楚,秦启脸上无震惊无骇然,目光里只有平静,就好像,闵潇潇的这种死法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秦启的态度让她倍感蹊跷。
据秦启交代,闵潇潇没什么家属,他全权负责打理闵潇潇的后事,所以警方在经得他同意后小心翼翼地处理石壁上的尸体。一支支月季藤蔓被园林剪给切下来装进证物袋,再将尸骨一块块取下,整个过程都透着彻骨的凉。
乔简站在那,双臂交叉环抱胸前。风从腋下过,夹杂着雪的涔凉,她攥了攥手指,方才觉得指尖冰冷发麻。
她见过尸体。
不少尸体,各种死相。
在鳌太这条穿越线上,人犹若蝼蚁,随时都能被大自然碾压成各种形状。她见过最坚定的意志,也领教过最卑劣的人性,所以,面对生命的大起大落乔简本该淡然,可眼前这样的闵潇潇还是让她唏嘘了。
生之绚烂如夏花,死却没能如秋叶之静美。
这般死相,连她看了都毛骨悚然惊骇不已。哪怕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也知道一个事实,闵潇潇的死亡方式已经超出了正常人能接受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