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奶牛场储贤达是知道的,是叶明川的,在城外董庄,每年免费给市上主要领导供应鲜牛奶。叶明川跟他也是多年老关系了,但他还是继续问:“大黄奶牛场在哪里?”
徐富贵说:“城外董庄。”
储贤达说:“身份证。”
徐富贵掏出身份证递过来,一双手哆嗦得就像帕金森症患者。
储贤达看过后说:“你怎么知道订牛奶的是市长女儿?”
徐富贵说:“我在市长女儿家见过市长。”
储贤达说:“碰见市长几次?”
徐富贵说:“有五六次。”
储贤达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市长?”
徐富贵说:“我听到他女儿叫他史大市长,在电视上也常见,就认下了。”
储贤达咬咬嘴唇说:“市长女儿住在哪里?”
徐富贵说:“桃花坞别墅D区D座。”
这与储贤达掌握的信息相同。储贤达的姐夫就住在桃花坞别墅区,给他说过在别墅区里好几次看到了市长。
储贤达说:“市长女儿叫什么名字?”
徐富贵说:“不知道。”
储贤达说:“她订牛奶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徐富贵说:“她只说叫她DD。”
储贤达皱皱眉头说:“DD?哪两个字,会写吗?”
徐富贵身上有笔,因为送奶的时候,会有人订奶,奶牛场给每人配发了一支笔。徐富贵掏出笔在手掌上写了“DD”两个字,并说:“这、这可能不是她的真名字。”
储贤达笑笑,说:“好了,牛奶不用送了,你走吧。”
徐富贵说:“不送了?那我得给退钱。”
储贤达掏出二百块钱来塞给徐富贵说:“钱也不用你退了,留着你自己花,不会有人找后账,我就是市长的管家,你走吧。记住,一、以后别再找市长;二、别提给市长女儿送过牛奶;三、谁再问起就说认错人了。记清楚没,要是让我听到你在外面胡说,就没今天这么客气了。”
尽管头皮发麻,浑身发抖,但徐富贵还是追问了一句:“市长到底有没有女儿?”
储贤达翻了徐富贵一眼说:“咋?想出事?管住你的嘴!”
储贤达上车走了,徐富贵捏着两百块钱站在那里发起呆来,直到一些人开始围过来,这才慌忙骑了三轮摩托走了。
2
尽管一场惊吓差点儿掉了魂儿,可等到返回奶牛场的路上,徐富贵心情已经平静了,开阔了,牛奶不用送了,也不用退钱,那管家一看就是个说话算数的人。像棉花一样壅塞在心里纠缠了他一个多月让他吃不香睡不香的事竟这么轻描淡写地了结了,还发了二百块钱的意外之财。二百块钱,可是他送五天牛奶的钱,可不就是意外之财!徐富贵心情大好。
这件事要从三个多月前说起。
徐富贵每日分别为五个小区送牛奶:荣宝园、桃花坞、福兴源、鑫晶、鸣春。这活他已经干了两年。他摸索出一条最节省时间的线路——从福兴巷进去,穿老牛巷,由井巷出来,再从杏桃巷进去,赵家巷出来,最后出胭脂巷,到光大街,至9点,牛奶就送完了。回到奶牛场,睡一觉到中午,吃过饭,下午喂牛。
三个月前的一天,徐富贵在桃花坞被一个女子拦住了。那女子神情倦怠,没有上妆,趿着拖鞋,披一件薄衫,显然是为了订牛奶才从床上爬起来。正是八点钟,阳光最好的时间。阳光下那女子真是白嫩水灵,徐富贵痴呆了,心里说村里人说这女娃水灵,那女娃水灵,人家这才叫水灵。
女子指着他摩托车上的塑料桶说:“那一桶奶是多少斤?”
徐富贵说:“六斤,也就是三公斤。”
女子打了一个哈欠,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给我送这么一桶奶吧。”
订出去一斤牛奶有一毛钱的提成,对徐富贵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徐富贵的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一天就是六毛,一个月就是十八块,要是订一年,就是二百一十六。因为心里在算账,徐富贵表现出来就有些迟疑。
女子皱皱眉头说:“怎么?不想送?”
徐富贵忙说:“送,送送。”
“七点以前,准时送到门口。”
“嗯嗯嗯。”
“不要袋装的、瓶装的,就要这种桶装的,最好是从牛乳房上直接挤到这桶里的,嘻嘻。”
“嗯嗯嗯。”
“不许掺水,不许掺三聚氰胺,否则我就投诉你们,罚得你们倾家荡产。”
“嗯嗯嗯。”
“D区D座。”
“嗯嗯嗯。”
女子就笑了说:“你是哑巴啊,只会嗯嗯嗯。”
徐富贵说:“嗯嗯嗯。”
那女子就把眼睛笑得月牙一样,说:“你别光嗯嗯嗯,能找到吗?”
徐富贵点着头说:“找得到,找得到。”
女子说:“记住,七点以前送到,明天我给你钱。”
第二天,六点五十徐富贵把牛奶送到,进了大厅,金碧辉煌的,徐富贵眼花缭乱,心里说皇宫也不过这样吧。女子订了一年。算了钱,女子付了钱说不用找了。徐富贵又多得了16块钱,千恩万谢的。要填个单子,那女子嘻嘻一笑,说就填DD吧。徐富贵愣了一下,心里说世上哪有叫这样名字的?他小的时候,庄子里第一回去了汽车,汽车一打喇叭嘀嘀嘀嘀,他们把汽车叫嘀嘀嘀嘀。女子拿过笔写了“DD”,嘻嘻一笑说:“这个名儿真好,以后我就叫‘DD’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