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口(6)
许佳雯抹抹眼睛,瞬间泪水夺眶而出,她啜泣道:“身处洪口民垸的老百姓苦啊——五年三水,投进去钱,却没有收成。这几年,凡是在洪口民垸种田的农户,几乎都背负着债务。”许佳雯抹了一把泪,止住哭,说:“村里的老爷们儿都上堤了,我们这些 386199部队聚到一块儿,本是找宋书记、白镇长的,没想到我们福大运好,碰上了县里来的大领导。其实,我们的要求很简单:严防死守保住洪口民垸!我们最担心上级瞎指挥,又要破堤行洪。我们老百姓闹不明白:为什么要强行破堤行洪?我们主动请缨,全民上阵拼命防守,守得住,是一种福音,是上天给予的恩赐;守不住,是命该绝,我们听天由命。至少我们努力过,并且还有几成保住民垸的把握。为什么不给我们机会呢?”
“如果给了你们机会,全县130万人民就会增加一层危险。我们全县防守60公里的汉江大堤和50多公里的东顺河大堤。保住你们洪口民垸,这100多公里的大堤如果出现溃口,你说怎么办?”郑县长不动声色地反诘道。
“汉江大堤和东顺河大堤都是国家花很多钱修了又整、整了又修的,坚固得像磐石一样,怎么会出现意外呢?”许佳雯把球又抛到了县领导那边。
“防汛的事儿谁也不能打包票,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呀。”周常务特别强调道。
“哼!”许佳雯冷笑一声,咄咄逼人地说:“怕万一呀,人都别想活了。走在路上怕汽车撞死,经过楼下怕楼上摔东西砸死,吃饭还怕噎死咧。如果你们连这点儿风险都不敢承担,那么你们根本不配坐现在这个位置!”
“放肆!”白灵峰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让你反映问题,不是让你污蔑领导!”
宋水生瞥了一眼白灵峰,看那样子比两位县领导还生气,再看看两位县领导,面色由白转黄,心想,白灵峰的马屁拍得正是时候,缓解了两位领导的窘境。
“白镇长,你年轻,又是刚来,不懂防汛。你发脾气,我不跟你计较。”许佳雯带着轻慢的语调说。接着她把矛头继续指向两位县领导,毫不留情地抨击道:“古代做官的都知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的道理。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防了几十年的汛,这汉江大堤和东顺河大堤从未出现过任何问题,难道这次就会失守、溃口?要我说呀,你们在犯共产党的官员犯的同一毛病:遇事能推就推,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先把自己撇干净了再说,哪管别人的死活!”
郑县长的脸色很难堪,可以想见他内心很气愤、很焦躁,但他很克制,拿出大领导的气派和风度,有些以势压人地说:“我们不会推,也不会躲,更不会逃。洪口垸破堤行洪,是县委顺应上级指令,确保流域大堤平安和全县130万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所做出的部署,这叫讲政治、顾大局。”
“打官腔呗,唱高调呗,谁信?让洪口民垸三四万老百姓无家可归,睡堤埂子,几个亿的投入白白损失、血本无归,就是你们的讲政治、顾大局吗?”许佳雯紧追不舍地问道。
“民垸耕种不受保护,防汛期间必须无条件服从行洪需要!”周常务提高音量、不容置疑地说。为了和缓气氛,他降下声调平抑语气继续说:“水位超历史,汛事很严峻,如果洪口民垸破堤行洪,我县的防守段面至少可以降低20厘米水位,对削峰降压确保我县一百多公里的大堤安全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但是,如果洪口民垸死保死守,凭那种堤身很难守住。一旦倒口,造成的政治影响和社会反响让县委会很被动。更为重要的是,倘若我县整个防守段面中大堤出现一点问题,这个责任谁也背不起呀!”
“老百姓选你们当这个官,你们就该背这个责,背不起就别在这个位置上待。”许佳雯大口大气、凌厉无比地说,“当官如果把头上的乌纱帽看得重,而把百姓的疾苦看得轻,用我们老百姓的话说,这是屌官。”
“别争了!”宋水生厉声制止道。他这个时候出口,是担心许佳雯在激愤之下会随口说出更加难听、更加伤人的话语,让两位领导难堪。再说,像这样各自站在各自立场上争论和辩驳下去,只会陷入一种无休无止的博弈之中,恐怕三天三夜也争不清、辩不明。他不想看到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和互相攻击的敌对局面。一方他得罪不起,一方他不忍得罪。其实,两方争执的焦点已经非常明确:谁来担责?很显然,两位县领导是不会担这个责的,要是他们能够揽下责来,何须到林丰七弯八拐费尽口舌?身边的白镇长,年轻有为,自命不凡,前途远大着咧,不愿意担这个责。倒是许佳雯这个女人有心担责,只可惜她是枯老百姓一个,人微言轻,没有资格担责。瞅瞅四周,没有一个人考虑担责,更没有一个人愿意担责。无奈之下,只能自己豁出去了。谁叫你是林丰人,有着比别人对洪口民垸更深的了解和对那些老百姓有更深的感情呢?谁叫你天生有着一种挑战大水、征服大汛的欲望呢?谁叫你在关键时刻总有一种与众不同的豪气和难以按捺的冲动呢?有什么办法,命该如此!这个责任只能由自己来担了,五年前担过一回,现在又面临着这一抉择。自己担这份责,可以换来洪口民垸三万多人的安定和六个多亿的收成,值得!他从容而坚定地说:“两位领导,所有责任,我来担当!”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惊诧、错愕、责怨,八双眼睛交织的光束齐唰唰地射到他的身上。
周常务抬抬身,郑重提醒道:“宋水生,五年前那次血的教训应该记忆犹新吧,你就不怕重蹈覆辙?你只要顺应县委决定,做好民垸内老百姓的工作,平稳实施破堤行洪,你就可以顺顺利利地回城安排任职。”
“我何尝不想按你们的意图去办,留下好印象,安排进一个好科局?但是,民垸内老百姓的工作我做不了,因为我根本开不了那个口!”宋水生有如千斤压顶,沉重不堪地说。转而他淡然一笑,故作轻松道:“我这180斤的躯体,卖肉值不了钱,如果能换到洪口民垸的安全稳定,物超所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