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姐,那是让你替我担风险了。
风险还是你担,瞒不住了,我也不管。白夕月说去引产,谁知道这丫头鬼大把孩子给生了,我怎么知道?到时候我有的是可说的。
谢谢你,邱姐。
谢什么呀,都是女人。
如果不是自己怀孕的事儿,白夕月可能永远看不到邱红英这一面。在工作中邱红英给白夕月的感觉是她是没有性别的,也许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这样?刚性十足?
邱红英的强硬在单位是有名的,比如在试行药物注射执行死刑的筹备会上,她不赞成增加隔离这一步(流动执行车或者在注射死刑室,犯人通过一个洞把手伸过去接受注射,中间是隔开的),她就一定会跳出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不管有多少人反对:
犯人看不到法警,法警也看不到犯人,有点儿太不严肃了,法律惩罚是要有承担者的,行刑必须面对面才有法律意义。
惩罚者。有人小声嘟哝道。
法律体现在判决上,执行是形式,死亡是真实的。不用太拘泥形式。看不见彼此,对大家心理减压都有好处。
如果只是心理问题,还有一种做法,用4支液体量及颜色完全相同的针剂,由4名行刑法警随机取用,其中只有一针是致死性药物,一针为辅助性药物,另两针为生理盐水。法警并不知晓是谁推入了致死性药物。这样做有利于减轻行刑者的心理压力。
邱红英很快地说出上面一番话,不容置疑的口气让男警们有压力,有人小声说:
还是女人心理素质好。
但另一方面来看,四个人都可能是推入致死性药物的人。
只要死刑存在,行刑者就避免不了这个问题。这不应该在我们的讨论范畴。
邱红英毫不迟疑地反驳道。
我同意邱队长的意见,行刑的时候看不见犯人,安全上也是个问题。
白夕月在这种场合一般不发表意见,这次她明确表态站在邱红英一边。白夕月很高兴有机会回报邱红英对她的关照。
邱红英温和地看了白夕月一眼,补充道:
对,安全因素我们也必须考虑。
其实白夕月对邱红英关于惩罚的法律担当观点不以为然,她感觉更强烈的是犯人在最后那一刻独自待在挡板后面,独自承担迫近的死亡,像是大活人躺进了棺材一样,没有任何其他生者与之最后交流。这是法律之外的惩罚——恐惧。白夕月不敢和任何人交流这个想法,她知道自己这么想是多么的政治不正确。她有时也怀疑自己为什么有这么多不着边际的想法,太反动了。
直到这时,白夕月觉得生活还是在自己的控制之内,失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冲到下水道的死金鱼?老肥之死?也许早就开始了,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
小金鱼是儿子自己捞的,拿回家没两天,4条小金鱼就陆续死了,白夕月看到小金鱼翻了肚皮漂在水面上,心里又一阵恶心,她顺手把它们倒进了马桶,使劲冲了下去。听到冲水的声音,儿子跑了过来,他也许早就看到白夕月拿着小鱼盆往卫生间走,他跟了过来:
妈妈,你干吗呢?
他声音听上去非常紧张,白夕月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事情,她慌忙盖上了马桶盖儿。但已经晚了,儿子立刻打开马桶盖儿,同时说:
你把小金鱼冲到马桶里了?
白夕月看到儿子眼睛里满是惊慌和恐惧,白夕月瞥了一眼马桶,有一只比较大的死金鱼没有被冲下去,它转着圈儿漂着,白夕月知道自己是掩盖不住了,她说:
对,我把它们冲下去了,我觉得鱼死了应该回到大海去。
可下面不是大海,下面是下水道!
你还记得《海底总动员》吗?小丑鱼不就是从下水道逃回大海的吗?
白夕月看到儿子脸上恢复了平静,他相信了,不再追究。他去干别的了。
白夕月近乎虚脱,她坐在儿子洗脚用的小板凳上,她心里在什么地方裂开了一条细缝。
那天夜里,白夕月梦到了枪,她在擦枪,但每次都抬不起手来,好不容易抬起手了,枪却拿不起来了,它像是热巧克力做的,化掉了,像在达利的画里面。子弹不在那里。一切都很无力的样子。忽然,一颗子弹向着白夕月的眼睛飞了过来,迅速而尖锐,她措手不及,她大叫着醒了。是个梦,但身体的体验都是真实的,身体在那一刻的确濒临死亡。她在梦里一定真的大叫过,醒来的时候嗓子冒着烟似的很疼。
那以后,行刑的细节总会混入白夕月的梦里,这在以前从没有发生过。在这样的梦里,每次她都变成了那个被行刑的人,被枪毙,在判决书上签字,笔无数次地落在地上,或者化掉,像那只化掉的枪一样。每次白夕月都被吓醒,一身冷汗坐在黑暗中,努力让自己回到现实。
老肥的死猛地撞到了白夕月心里的那道细缝,缝隙越裂越大,再难愈合。
白夕月开始并不知道那人就是老肥,因为她并不知道老肥的学名,判决书上的名字对白夕月是一个陌生人。
在白夕月的记忆里,老肥永远是那个胖胖的男孩子,天冷的时候就拖着鼻涕,看见胡同里的傻子舅舅坐在古树旁的水泥高台上晒太阳,准会绕到他身后一把将他推下去,惹得傻子舅舅的外甥女小蓉追着老肥打。
老肥家住在胡同口,听老人们说原来那儿一大片宅子都是老肥家的,后来家败了,就剩下胡同口几间矮房。
老肥的爷爷和白夕月的爷爷同岁,他们大概是胡同里最老的两位了。在白夕月的印象里,老肥的爷爷似乎永远穿着毛料的藏蓝色中山装。而自己的爷爷则永远是白色粗布大襟衫,夏天就光着膀子。白夕月那时候虽然小,但也看得出来他们是来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除了年龄一样老之外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但他们俩的默契很深。白夕月不记得听到他们俩说过什么话,即使是爷爷在老肥爷爷的小屋坐上半天的时候,他们也不说话。
老肥爷爷的屋子很小,黑色的八仙桌上摆满了雕刻着各种图案的桃核、杏核或者核桃,桌上放着几把大小不同的刻刀,刻刀上缠着的白胶布已经泛黑了。
白夕月有时跟爷爷去那间小屋玩,爷爷坐在床上不动也不说话,老肥爷爷坐在八仙桌旁就着窗户透过来的亮光雕刻他那些宝贝。白夕月转来转去抚摩那些刻好了的作品,那些刻上了动物、花卉或者其他一些白夕月叫不上名的图案的硬核,经过了老肥爷爷的把玩和琢磨,变得温润而有灵气了。遇到白夕月喜欢的,不用她开口,老肥爷爷就会说:喜欢就拿去玩。
印象里老肥爷爷的屋子又黑又小,两个老人在沉默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下午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