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署,袁世凯长出一口大气。后人称袁世凯此举是:单枪闯王宫,一人敌一国。袁世凯自己也是连称“如此顺利,意想不到”。
第二天早饭刚过,闵泳翊秉承闵妃之意,乘车飞速赶到俄国驻朝鲜公使馆,把袁世凯奉中国朝廷及李鸿章之意,连夜将沈舜泽、金宏集、金嘉镇、赵存斗、金鹤羽等十几名亲俄派大臣带走问话的事通报给了韦贝。闵泳翊说:“说不定,大清国兴师问罪的军舰已在路上,我国有大祸了!我国毕竟是大清的附属国,上国发威,下国应该怎么办?韦大人,您老得替下国做主啊!”
韦贝用手指敲着桌子大吼道:“中国人就要把你们抓走审判,你还抱着他们的大腿不放!你们还有没有是非呀?”闵泳翊苦着脸辩解:“我国附属中国是历史形成的,国君和娘娘都不敢推翻,下职何德何能敢推翻啊?韦大人,您得体恤我国的苦衷啊。”
韦贝不再言语,开始嗞嗞地喝咖啡,许久才说:“本公使要向国内请示,有了答复,本公使会把结果通报给贵国。闵大人请回吧。”
闵泳翊一无所获,低着头走出公使馆,心里已是恨透了俄国人。闵泳翊认为,不仅他国王、王妃乃至他本人让俄国熊耍了,整个朝鲜都让俄国熊耍了。“世间最无信者,便是俄国熊!俄国最无信者,韦贝当属第一!”走进了王宫的大门,闵泳翊还在气愤愤地骂。
袁世凯这一天却起得很晚。昨晚折腾了半夜,加之神经特别紧张,身子一挨床就睡过去了。吴凤岭却不敢大意,把所有亲兵都派上了用场:大门里都设了固定哨和流动哨,为防万一,唐绍仪打着袁世凯的旗号,从把守王宫的亲军北营里调了一哨人过来,在公署围墙外流动放哨。金宏集、金嘉镇等人一到公署,马上便被软禁在一间闲房子里。这原本是一间堆放杂物的仓库,墙上无窗,房里阴冷,老鼠吱吱叫着到处乱窜。这十几人平时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哪受过这般待遇?一被锁进屋里,便赛似从天堂来到地狱,登时便开始懊悔起来。
他们先是互相埋怨,接着就对骂、对抓,直把个仓房弄得乌烟瘴气。
天亮以后,袁世凯用完早餐刚走进签押房,茶还没沏好,打外面便递进来一张拜客帖子。这么早会是谁呢?揣着满腹疑问,袁世凯把帖子接过来,见上面黑乎乎用俄中两国文字写着:俄国驻朝鲜国一等公使韦贝。俄国人拜客从来不投帖子,但因中国人讲究这个,他们也不得不投其所好,但帖子写得都很简单,应个景而已。袁世凯把帖子放下,还未讲话,唐绍仪又兴冲冲地走进来。唐绍仪对来送帖子的门政说:“你先到外面候着,有事再叫你。”门政急忙施礼退出。唐绍仪从袖里摸出两页纸说:“这是金嘉镇的口供。据他讲,朝鲜决定投靠俄国,主要是领议政沈舜泽的主意。”袁世凯双眼一亮:“何以为证?空口无凭,他们这些人岂能服气?”唐绍仪说:“金嘉镇说,沈舜泽曾秉承国王和王妃的旨意,暗中给韦贝写过一封密函。我已让人单独拷问沈舜泽,估计用不多久他就能招供。”袁世凯围着桌子走了两步:“少川,沈舜泽你还是亲自审问为好。这封密函至关重要,力争让他默写出来。有了这封密函,说不定中堂一生气,当真能上奏朝廷废掉国王另立贤者。真能那样,闵氏王妃和她的娘家人也就兴不起什么大浪了。韦贝来访,不知要搞什么鬼。你去审沈舜泽,我去见韦贝。有了结果,马上告诉我。”
在公署的会客大厅,袁世凯与韦贝见了面。
一见袁世凯走进来,韦贝“嗷”的一声跳起来,大声喊道:“大人袁,听说您患病了,鄙人特来看望。怎么样,好些了没有?”
袁世凯一愣:“韦公使何出此言?本官好好的,没有患病啊?”
韦贝马上说道:“谣传!又是谣传!大人袁红光满面,怎么可能得病?——上个月有人对鄙人说,中国的大人袁腿瘸了,需要拄着拐杖行走,后来证实,这是谣传;又有一天鄙人听说,大人袁在和女人睡觉时着凉了,不该软的软了,不该硬的硬了,顶多能活十天。鄙人正要来看望时才知道,这又是谣传。大人袁啊,您为什么这么和谣传有缘啊。”袁世凯和韦贝打过无数次交道,对韦贝真是太了解了。韦贝不仅喜欢信嘴胡诌瞎咧咧,还爱夸大其词、虚张声势、无事生非,造谣也是他的拿手好戏、看家本领。知道了韦贝的本领,袁世凯自然有一套对付他的办法。袁世凯命人给韦贝等人换上新茶,然后便开始对韦贝的面目端详起来:“韦公使,您脸色暗黑,呼吸沉重,两眼转动迟缓。看样子,外间的传闻不虚呀,您当真吃不了几天人间饭了。可怜可怜,着实可怜!”听了翻译的话,韦贝急促地问:“大人袁,您到底听到了什么?吃不了几天人间饭是什么意思?”
袁世凯未及张口,唐绍仪手拿两张纸走进来,把嘴凑近袁世凯的耳边说道:“沈舜泽招供了,这是他替国王和王妃写给韦公使的密函。”袁世凯一喜,笑着拿起沈舜泽的口供,见上面写道:“密启者,敝邦偏在一隅,虽称独立自主,而终未免受辖他国。我大君主深为耻辱。今力求振兴,悉改前制,欲求不受他国辖制。唯未免有所忧忌。敝邦与贵国,睦谊尤笃,唇齿之势,自与他国有别。深望贵大臣禀告贵国政府,协力默允,极力保护,永远勿违。我国大臣与天下各国一律平行,或有未适他国之处,望贵国派兵舰相助,以期妥当,是深景仰贵国者也。”袁世凯示意唐绍仪回避,然后说道:“韦公使,朝鲜是中国的附属国,关于这一点,世界各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国对附属国不仅有平叛剿匪的责任,还有保护的义务,贵国不会不知道吧?”韦贝两手一摊,很夸张地说:“大人袁,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鄙人怎么越听越糊涂?到底是谁挑拨了我们两国的关系?”袁世凯扬了扬沈舜泽的口供,笑着说:“沈舜泽已经承认了,这是他刚刚提供的证据。”韦贝一愣:“沈舜泽?您是说朝鲜的议政大臣沈舜泽?他怎么了?大人袁,您不能总说半截话呀。鄙人要是因为这个急出毛病,您是要付医疗费的。”袁世凯说:“韦公使容禀,据沈舜泽讲,朝鲜与贵国暗中签订了一个保护条约,还说贵国以后在朝鲜和中国享受同等待遇。公使的记性不会这么差吧?”韦贝很认真地听完翻译的话,沉吟了一下说:“大人袁,您不会是在和鄙人讲笑话吧?您适才说的事,鄙人身为驻韩公使为什么不知道?”袁世凯用鼻子哼道:“公使是说,贵国和朝鲜签订条约,是朝鲜一厢情愿?”韦贝挥舞着毛茸茸的拳头说道:“我国为什么要和朝鲜签订条约?为什么?没道理呀。本公使郑重声明如下:所谓我国与朝鲜背着贵国签订条约云云,纯属谣传,我国并不知情。希望大人袁以后不要拿谣言当依据,以免伤害到贵我两国的关系。”
韦贝走后,袁世凯又把沈舜泽等人逐一传到签押房,详细询问朝鲜私自与俄国签订条约的事,发现与沈舜泽关联并不大,全是金嘉镇、郑秦夏、赵存斗、金鹤羽等人怂恿所致。闵妃让沈舜泽给韦贝写信,是为了混淆视听,用的是障眼法。袁世凯为了试探李熙和闵妃的态度,经过和唐绍仪密议,决定先把沈舜泽、金宏集二人放回,由二人代表袁世凯向李熙、闵妃汇报调查结果。见沈舜泽、金宏集平安归来,李熙和闵妃很是高兴,认为与中国人之间的不愉快已经过去了。但当二人把结果如实讲出后,这夫妻二人当时慌作一团,不知如何是好。闵妃把哥哥闵泳翊请进来,请闵泳翊快速想出一个好主意,把危机化解过去。闵泳翊已被韦贝气昏了头,根本就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最后还是闵妃做出决定:命沈舜泽、金宏集二次来见袁世凯,以“投俄事王廷不知,乃小人伪造”为由,请袁世凯电告北洋大臣李鸿章及朝廷,消除误会,继续行使保护之责。闵妃话未讲完,沈舜泽已经吓得昏了过去。闵泳翊命人端进一盆凉水,兜头泼到沈舜泽身上,然后让金宏集搀着他,蹒跚步出王宫,慢慢挪向中国驻朝商务公署。
是日大风,天空乌云翻滚,分明要有暴雨降下来,但让人大惑不解的是,直到午夜时分,这场雨不仅没降下来,天空反倒露出了星星。朝鲜临海而居,一半是海洋气候,一半是大陆气候,据说半岛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