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病房里出来,李威走得很慢,一篮子水果和一捧鲜花留在了病房里,换回来的是孙民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和一份全票通过的常委会纪要草案。
绝对是值了。
如果不是马国良装病,自己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这事恐怕没有那么顺利,他一定还会想办法继续拖。
面对马国良这种老油条,李威有时候也觉得有力气没地方用,硬来又违反程序,只能用点小伎俩。
结果是好的就行,相信马国良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来这一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雨越下越大,车窗上爬满水痕,像一张张模糊而哀伤的脸。李威没有让司机开快,车子在湿滑的柏油路上匀速前行,雨刷器左右摇摆,节奏沉缓,仿佛应和着某种无声的节拍。他闭着眼,却并未入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秦婉站在遗像前那句“你说话不算数”,还有范莹莹念信时哽咽三次才念完的最后一句——“你们每个人都是一颗种子,长成自己的样子就好”。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勒进他的太阳穴。
种子?可若土壤板结、养分被抽干、阳光被遮蔽,再饱满的种子也破不了土。汪侠是那粒最先发芽的,可她刚顶开一点缝隙,就被连根拔起,碾碎在泥里。不是她不够坚韧,而是脚下的地早被蛀空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曹军,是市教育局人事科长林国栋发来的短信,措辞谨慎得近乎卑微:“李市长,刚才接到市纪委通知,钱程副局长正在配合调查。我代表教育局全体干部职工,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和市纪委监委的决定。局里已召开紧急会议,就近期师德师风建设、校园安全排查、干部作风整顿三项工作作出部署……”
李威没点开全文,只扫了一眼便划掉。这类通报他见得太多——风声一紧,文件就热;人还没查实,表态已刷屏;等风头过去,文件锁进抽屉,口号贴上墙,该收的钱照收,该捂的盖照捂。
他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背面冰凉的玻璃。
车行至市政府西门,雨水在岗亭顶棚上砸出密集鼓点。门口执勤的武警抬手敬礼,动作标准,目光平直,帽檐压得低,看不出情绪。李威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凌平那会儿,在一次基层调研中问过一个乡镇中学的保安:“你们学校有监控吗?”对方搓着手,憨厚一笑:“有啊,三台,都对着大门,教室里一台都没有。”“为什么?”“校长说,装教室里不吉利,学生以为在监视他们。”
当时他只当是句笑谈,如今想来,哪一句玩笑不是现实削薄了棱角后剩下的残渣?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灯光惨白,地面映着水渍与车影,晃动不定。电梯上升途中,数字跳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八楼,市政府办公区。走廊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响。李威推开办公室门,一股熟悉的茶香混着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桌上还放着昨天那份《凌平市教育系统近三年信访举报台账》,翻开的那一页正停在“2023年9月,实验中学高二(3)班女生匿名信,反映班主任王明礼夜间查寝时言语不当、肢体接触……处理结果:查无实据,不予立案”。
他坐进椅子,没开灯,任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漫进来,在桌面铺开一层冷青色的薄雾。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缓缓揉压。
这时,敲门声响起。
“请进。”
朱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份材料,最上面是一张A4纸,印着“凌平市实验中学2023-2024学年度教职工考勤汇总表”。他把袋子放在李威桌角,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李市长,刚才去了一趟实验中学。周校长已经停职,正在接受组织谈话。校办主任、政教处副主任、后勤科长三人被纪委带走。教务处那块,我让刑侦支队技术科调了近半年的课表和监考记录——汪侠老师本学期原定监考四场期末考试,但最后两场监考名单上,她的名字被人用红笔划掉,替换成隔壁班数学老师。那两天,王明礼恰好带队去省里参加‘德育创新论坛’。”
李威没说话,只是把那张考勤表翻过来,背面果然有几行潦草铅笔字,像是临时补记:“1.15—1.16 汪侠病假(附医院证明)”,旁边括号里又小字补了一句:“证明为校医室开具,非三甲医院”。
“校医室?”李威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对。我们去了趟校医室。医生姓陈,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去年刚评上高级职称。他说汪侠确实来过,但不是看病,是去借听诊器——她说要录一段心跳声,给班里一个焦虑症学生做放松训练。”朱武顿了顿,“我调了那天校医室的监控,她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时左手里攥着一团卫生纸,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走路有点跛。”
李威慢慢坐直身子,目光如刀,钉在朱武脸上:“你查了她裤兜?”
“查了。校门口的快递柜监控显示,当天下午三点零七分,汪侠取走一个小型包裹,单号尾号8713,寄件人栏写着‘市一院神经内科门诊部’,但一院根本没有这个科室编号。我们联系了该院信息科,对方确认,所有挂号、缴费、处方数据里,都没有汪侠的名字。”
“所以,那张‘病假条’是伪造的。”
“不止是假条。”朱武从袋子里抽出另一张纸,“这是汪侠家楼下快递站的寄件记录。她跳楼前三天,共寄出七封信,收件人分别是:市教育局纪检组、市信访局、省教育厅督导处、凌平日报总编室、市妇联权益部、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邮箱,以及——范莹莹老师。”
李威的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
七封信,七个方向,像七支箭,射向不同靶心,却全都落了空。没人拆开,没人回应,没人看见箭杆上刻着的血痕。
“她不是没试过。”李威嗓音干涩,“她是把所有路都走到了尽头,才把最后一程,选在了教学楼顶。”
朱武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
办公室陷入沉默,只有空调低鸣,和窗外雨声交织。李威忽然伸手,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深蓝,边角磨损,内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页面被荧光笔划过,有些贴着便签纸,字迹是他自己的,工整、克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翻到中间某页,停住。那页顶端写着:“关于教育系统权力寻租风险点梳理(初稿)”,下面分列十一条,每条后面都标注了具体案例、涉事人员、资金流向、证据链缺口。第十条赫然写着:“宿舍管理权异化——以‘安全巡查’为名,行性骚扰之实;以‘心理辅导’为由,行精神控制之实。风险集中于寄宿制高中女生宿舍,尤以实验中学、一中、三中为甚。”
李威用钢笔在这条下方重重画了一道横线,墨迹浓黑,几乎刺破纸背。
“明天上午九点,召集教育、公安、卫健、妇联、团市委、纪委监委六部门负责人,开一个碰头会。”他合上本子,声音恢复惯常的平稳,“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在一周内,完成全市寄宿制中小学女生宿舍‘清网行动’。重点查三件事——第一,宿舍管理员、生活老师、夜间值班教师的背景审查;第二,宿舍楼内监控覆盖盲区及录像保存周期;第三,近三年女生心理干预记录、异常缺勤登记、校医室就诊台账的交叉比对。”
“清网行动?”朱武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这词……会不会太重?”
“重?”李威抬眼,目光锐利如刃,“汪侠坠楼那天,实验中学女生宿舍三号楼东侧楼梯间监控坏了整整十七小时,维修记录显示‘设备老化’,可同一天,西区新装的四台高清摄像头全部启用。你说,这是老化,还是故意?”
朱武怔住,随即点头:“我立刻通知。”
“还有,”李威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让秦婉她们班的同学,下周开始,每周一次‘阳光课堂’。不讲课本,就聊心里话。主讲人,从市心理援助中心抽调两名资深咨询师,再加一名刚退休的老校长,要求——全程录音,存档备查。我要知道孩子们真正害怕什么,真正想说什么。”
“明白。”
“最后一件事。”李威转过身,语气沉静,“汪侠老师的骨灰,按她生前愿望,撒在凌平河源头。市水利局牵头,环保局、民政局配合,三天内拿出方案。费用,从市委宣传部‘新时代师德楷模专项抚恤金’里出。这笔钱,原本是给‘最美乡村教师’颁奖用的。现在,它该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朱武深深吸了一口气:“是。”
他转身欲走,李威却叫住了他。
“朱武。”
“在。”
“你跟汪侠老师,见过几次面?”
朱武脚步一顿,如实答:“一次。她跳楼后第四天,我去学校走访。她在办公室批作业,我隔着门缝看见的。她抬头冲我笑了笑,很淡,但眼睛亮。”
李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朱武离开后,李威重新坐回椅子,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只铁皮盒子。盒盖锈迹斑斑,打开时发出轻微刺耳的摩擦声。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校徽,银质,边缘有些发乌,正面刻着“凌平市实验中学”,背面用极细的刻刀,浅浅刻着两个字:“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