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线所及之处,黑雾如遇沸水,嘶嘶退散,露出其后真实景象??并非山峦,而是一面巨大无边的墨色屏障,表面缓缓流淌着无数变幻的山水线条,峰峦、江河、云雾、走兽……皆由流动的墨汁构成,时聚时散,生生不息。
屏障中央,一座孤峰若隐若现,峰顶悬着一方残破石碑,碑上字迹剥蚀大半,唯余左下角三个模糊篆字:**画?灵?碑**。
雪千寻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住李寒舟袖角:“这……这是……”
“画灵碑本体。”李寒舟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它不在云隐山脉。它在‘画境’与‘现世’夹缝之中。子卿华没被困在画里……他是把画境,炼成了自己的道场。”
他收回手,袖袍垂落,遮住方才划出银线的指尖??那指尖皮肤下,隐隐有墨色游丝一闪而逝。
雪千寻怔怔望着他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男子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这般执笔破障的姿态。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见李寒舟已转身,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幅《白泽临渊图》上。
“你信他还在等一个补笔之人?”他问。
雪千寻用力点头:“信!”
“那好。”李寒舟伸出手,“把画给我。”
雪千寻毫不犹豫递出画卷。
李寒舟接过,指尖拂过画轴,一缕极淡的墨香悄然逸散??与雪千寻之前闻到的、来自丹药的药香截然不同,是陈年松烟墨混着砚池清水的气息,干净、沉静、带着时光沉淀的微涩。
他并未展开画卷,只将画轴横置于掌心,另一只手虚空一握。
“嗤??”
一缕幽蓝火苗,无声燃起,悬于画轴之上三寸。
不是灵火,不是丹火,更非凡火。
是心火。
是修士突破瓶颈、斩断心魔时自丹田燃起的那一簇本命心焰。
火焰温柔舔舐着画轴两端,木质焦黑卷曲,却无一丝灰烬落下。焦痕蔓延至轴心,竟渐渐显出内里一层极薄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玉质胎体。
雪千寻瞳孔骤缩:“寒髓玉心轴?!这……这轴竟是用万载寒髓玉雕的?!”
李寒舟不答,只凝视着火焰中渐渐显露的玉轴。
玉轴表面,随着火焰烘烤,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暗金纹路??那不是天然纹理,而是被人用极细的金丝,以失传已久的“金缕绣魂”之法,一针一线织入玉胎深处。
纹路汇聚成形,赫然是一只闭目的白泽侧影。
与画卷右下角那枚“息眸”朱砂印,严丝合缝。
李寒舟指尖轻叩玉轴。
“叮。”
一声轻响,如古钟余韵。
玉轴应声裂开,从中滑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
绢上无画,唯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色如新:
**“舟兄见字如晤:
若此绢现,即是你来了。
不必寻我,我已在画中。
你只需……替我,补完最后一笔。”**
落款处,墨迹未干,犹带湿润。
雪千寻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李寒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寒舟静静看着那行字,良久,才缓缓抬起手。
他并指为笔,指尖凝起一滴殷红血珠??不是灵力催逼,不是术法引动,而是自心口最深处,主动逼出的一滴本命心血。
血珠悬于指尖,映着幽蓝心焰,竟泛出奇异的银辉。
他蘸血为墨,于素绢空白处,落笔。
笔锋未触绢面,整卷素绢已剧烈震颤,嗡鸣如琴弦拨动。
血珠落下,未晕染,未渗入,而是悬浮于绢面之上,缓缓旋转,拉出一道纤细如发的血线,直直射向远方那面巨大的墨色屏障。
血线所指,屏障上流动的山水骤然停滞。
继而,一道狭长缝隙,自屏障中央无声裂开。
缝隙之后,并非山岭,而是一方澄澈如镜的天地:青空万里,枫林如火,山溪潺潺,风铃轻响。
栖梧岭。
真实的栖梧岭。
李寒舟收手,指尖血珠已尽,唯余一点微红印记。
他将素绢与画卷一并递还给雪千寻,声音平静无波:
“路开了。”
雪千寻双手捧着画卷,指尖冰凉,却仿佛捧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她望着李寒舟,眼中水光潋滟,第一次,不再有好奇,不再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震动。
“李……李道友,你和子卿华……”
李寒舟望向那道缓缓扩大的缝隙,眸光深邃如渊。
“昔年靖国小镇,他教我如何执笔。”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如惊雷滚过雪千寻心间:
“我教他,如何……活下去。”
船首,沈枫的真灵忽然停止了颤抖。
他怔怔望着李寒舟背影,那麻木绝望的眼中,第一次,映出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