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默默地看着洪参军浸在血泊里的尸身,忍不住热泪盈眶,陶甘、乔泰、马荣也失声抽泣,伤心地转过脸去。
陶甘说:“老爷,你看这桌面上的血,像是谁写了个字,但又被擦掉了,莫非是洪叔叔写的。”
马荣把牙齿咬得格格响,一丝鲜红的血从嘴唇上渗出来:“我们要为洪叔叔报仇,等抓住那凶手,剐他二百四十刀,挖出他的五脏来祭奠洪叔叔!”
陶甘跪下身,仔细搜索地面,发现地上有一个绒纸包,打开一看,是两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
“老爷,这两颗红宝石一定是凶手仓皇逃走时遗落的。”
狄公接过绒纸包看了看,点了点头:“陶甘,我们晚了一步,让这凶手得逞,害了洪亮的性命。红宝石的事我心里多少也明白了。”
狄公叫来酒店掌柜,问道:“衙里的洪参军是不是和一个头戴尖顶黑皮帽的人一起来的这里?”
酒店掌柜胆战心惊,结结巴巴地说:“他们不是一起来的。那个头戴黑皮帽的客官先来,要了一角白酒、两味冷盆。这个死者不知什么时候进的小间,当我们堂倌发现他满身是血时,那凶手已经溜走了。我吓得要命,正打算派人去衙门报信,老爷和各位就来了。”
马荣粗声粗气地问:“掌柜的,你看见那凶手长什么样了吗?”
“他……他黑皮帽压得很低,两边护耳毛茸茸的一直遮到嘴角,小人……没看清他的脸。”
狄公强抑住心中的怒火,命令马荣、乔泰:“明天一早你们就去山羊镇,邀请朱达元一起去,他熟悉那里的很多捷径,而且人脉熟。你们找到那家旅店,详细打听潘丰那天来歇夜的情况,再把那个出卖铜炉的农夫找来问问。把这些都打听清楚了,再和朱达元一起回衙门,听清楚了吗?”
马荣、乔泰点了点头。
狄公声音凄惨地说:“现在你们俩把洪亮的尸首移回衙门。”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六章
中午时分,马荣、乔泰与朱达元三人骑马返回州府衙门,只见衙门口挤满了前来观审的百姓。马荣说道:“看来马上就要升堂了,朱员外,不如随我们一起进去看看。”陶甘早已在衙门口等候,见到三人归来,连忙从仪门引他们进入前衙正厅,选了个便于观看的角落站定。陶甘告知:“老爷已初步查清几起案件的来龙去脉,此刻正准备升堂审案。”
狄公高坐大堂正中的案桌之后,深绯色的官袍如同熊熊烈火。他双眼射出锐利冷峻的光芒,苍白的脸颊显得更为瘦削,脸色比昨日憔悴许多。只见他一拍惊堂木,朗声道:“潘叶氏被杀一案,经本衙勘查追索,现已查明真相。”说罢,他目光扫过堂下侍立的衙卒,喝道:“将物证取来当堂查验!”
衙卒领命,下去捧出一个大油纸包,又在案桌上铺展一张油纸,将大油纸包置于其上。狄公迅速褪去外包的油纸,露出一个雪人的头颅。雪人的双眼嵌着两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泛着不祥的幽光。堂下众人先是一阵唏嘘,随即鸦雀无声。马荣与乔泰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疑惑。
狄公默不作声,目光紧紧盯住朱达元。只见朱达元痴痴地望着雪人头,缓缓走上公堂,突然伸手大叫:“把红宝石还给我!”狄公拿起惊堂木,轻轻敲击雪人头,雪珠纷纷落下,竟露出一颗披头散发的女人头颅!堂下观审的百姓顿时一片惊慌。
朱达元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公堂,茫然失措。他很快明白了眼前的一切,抬头看看狄公冷峻的面容,又看看那颗可怕的女子头颅,慢慢摘下手套,俯身从雪块中拣起那两颗红宝石,放在自己肿胀成紫红色的手掌上,一边轻轻剔去粘在宝石上的雪珠,脸上竟露出平静的微笑,喃喃道:“美丽的红宝石,像血一样鲜红……”
狄公厉声喝道:“朱达元!你可认识这颗人头?速速从实招来,你是如何杀害廖莲芳小姐的!”朱达元仿佛从梦魇中惊醒,双眼厌恶地看了看人头,默不作声。狄公追问:“朱达元,本堂再问你,叶泰现在何处?”朱达元摇摇头,继而放声大笑:“叶泰?他……他也埋在雪里了。”狄公见状,示意衙卒上前,给朱达元套上枷具、手枷和脚镣,押下公堂。
堂下百姓这才如梦初醒,哗然议论起来。狄公再次拍响惊堂木,说道:“杀害廖莲芳小姐的真凶正是这朱达元,我怀疑他也杀害了叶泰!这颗人头是廖小姐的,而潘叶氏则藏在朱达元的宅府中,她是朱达元杀人的同谋!”他挥了挥手,激动的人群渐渐安静。狄公继续说道:“今日清晨,本衙搜查了罪犯朱达元的宅府,在其花园的雪人头中找到了廖小姐的头颅,又在一处偏僻房屋里找到了潘叶氏。现将潘叶氏带上堂来!”
潘叶氏被押上公堂,跪在水青石板上。狄公说道:“潘叶氏,你需从实招来,是如何与朱达元勾搭上的,又是如何伙同他拐骗廖小姐,并残忍将其杀害的。”
潘叶氏缓缓抬头,低声供述:“一个多月前,我在市集的一家首饰店里遇见朱员外,见他买下一对镶红宝石的金手镯,心中十分羡慕。我丈夫太过吝啬,从不为我购置金银首饰。没想到朱员外竟看穿了我的心思,出了首饰店后,他走到我身边攀谈,说他十分富有,家中金银无数、奴婢成群。他问我丈夫的营生,我回答说在南城根开了家小古董铺。他笑道:‘原来你就是潘夫人,知道知道。’还说常去我丈夫铺里买古董,我听了很是高兴。他又问能否来家中做客,顺便挑选几件古董,我一口答应,说等丈夫外出时便可相会。他欣喜若狂,当场将一只金手镯戴在我手腕上,临走时还叮嘱我莫要辜负他。”
“过了几日,丈夫外出办货,我便邀朱员外到家中,做了几道菜请他品尝。我们二人情投意合,只恨相见太晚。他将另一只金手镯也给了我,还送了一把金发夹,当时就提出要娶我为长久夫妻。他说自己虽有八房夫人,但无人管束,衣食无忧,穿戴更不必发愁。至于我丈夫,他说只需给一笔钱便可。我丈夫本就是个窝囊废,跟着他日日粗茶淡饭,住在阴冷潮湿的破房子里,连胭脂花粉都舍不得买,更别说金手镯了。再说,我平时辛苦攒下的钱,又常被兄弟叶泰拿去赌博。我想这样的艰难日子有什么意思,不如跟随朱员外,还能图个后半世逍遥快活。他是个慷慨大度的男子,体魄也比潘丰强壮十倍。朱员外又要我帮他办件小事,我自然一口答应,听他吩咐。”
“朱员外说要请一位女子到他家,那女子也早已同意,只是有个老婆子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让她迟迟无法脱身。一天,朱员外带我去市集,果然见到了那女子。我几次想接近她,都因老婆子形影不离而作罢。”
狄公问:“你认识那个女子吗?”
“回老爷,小妇人并不认识她,猜想应该是个妓女。几天后我们又去市集,记得那天很冷,朱员外穿着狐裘皮袍,头上戴了顶黑皮帽。”
“在市集的丁字街,一群人围着看江湖艺人耍猴戏,那女子和老婆子也在人群中。我挤进去凑到女子耳边,按朱员外的吩咐说:‘姑娘,于相公要见你。’那女子听了,果然偷偷跟我走出人群,当时老婆子看得入迷,没察觉。我把女子带到朱员外事先指定的宅子,他跟在我们后面。进了宅子,朱员外让我三日后在市集见,然后关上门,我只好独自回家。”
“三天后我在市集见到朱员外,他说那女子越来越不像话,脾气很坏,想把她偷偷带到我家教训一顿。我说我丈夫午饭后要去山羊镇买古董,可能两天后才回来,他说正好。”
“当晚,朱员外把那女子装扮成尼姑带到我家。我正要上前说话,他把我推到一边,让我去准备酒菜。我只好去厨房,等我端着酒菜到卧房时,发现那女子已经被勒死在炕上。朱员外坐在凳子上,不小心手沾到了茶几的新漆,正在使劲擦。他叹了口气说:‘那贱货不听我的话,自寻死路。现在她死在你卧房里,你怎么脱得了干系?只有一条活路,你快穿上她的衣服跟我回家,藏在我家做我的第九房太太。’说完,他迅速扒下女子的衣服扔给我,让我换上,我只好听从。他又把我手上的银指环戴到女子手上,想了想,取下指环上的红宝石自己藏起来,让我去门外等着。”
“我在门外等了很久,他才提着两个大包袱出来,说:‘我怕别人认出尸体不是你,就把她的头颅剁了下来,和你的衣裙鞋袜一起带到我家。今后人人都会以为你死了,你就能和我做百年夫妻了。’我叫道:‘你这傻瓜,你看她这身打扮,分明是未出嫁的姑娘,是处女,而我……’他笑着说:‘这贱货早已不是处女了,她和我家于康那小子早有私情。你们俩身上都没有明显痕迹,肤色又相似,外人哪里分得清?’”
“于是我们去厨房端来酒食,天哪!我害怕极了,但朱员外还有说有笑,很快把东西吃完了。我们洗好盘碟碗筷,收拾整齐,趁黑夜从后墙偷偷溜走。”
“到了朱员外家,他把装有人头的包袱扔在花园角落,带我七拐八绕到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说:‘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一日三餐有人伺候,别担心,我明天再来看你。’我见房间里屏风、帷帐、床席都很整齐。第二天一早,朱员外问我他送的金手镯放在家里哪里,说昨晚匆忙忘了拿。我告诉他在衣箱夹层里,还让他顺便把我最爱的罗衫和狐裘皮袍取回来,他答应了。但他深夜回来时只带回了衣服,说金手镯不知怎么不见了。我害怕,让他陪我,他说手肿得厉害要找大夫抓药,改日再来,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老爷,我说的句句是实话,求老爷开恩放过我。”
狄公说:“你和朱达元同谋拐骗杀人,手段残忍,按律当斩,快画押!”
潘叶氏流着泪画了押,书记官念了口供。两名衙卒给她戴上十斤重的大枷,押入死牢等候判决。
狄公又传廖文甫上堂,斥责道:“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女儿廖莲芳既已许配给于康,为何变卦赖婚、拖延不嫁,才闹出这意外灾祸,做父母的要从中吸取教训。我命潘丰把装有廖小姐尸身的棺材交给你,你把这颗人头和尸身合在一起,选吉日做法事厚葬。我会从朱达元的家产中拨一笔钱补偿你。本衙委托于康代理折算朱达元的家产,除了分给他八个妻妾让她们各自回娘家外,其余宅邸、田产全部没收充公。”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七章
退堂后回到衙舍,狄公笑着对马荣、乔泰说:“这件事瞒了两位半天,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不想惊动朱达元,让你俩先把他引出去,然后我和陶甘带番役去他宅邸彻底搜查。朱达元不仅生性贪婪狠毒,还十分狡诈,不用这种计策不行。再说,如果我昨夜就把真相告诉你们,你俩肯定掩饰不住感情,露出马脚,反而误事。”
马荣咬牙道:“要是我早知道朱达元是杀洪叔叔的凶手,当时就亲手勒死他!不过,老爷你什么时候发现那无头尸不是潘叶氏的?”
狄公回答:“朱达元自己留下两个大破绽。第一个是他把死者的鞋袜也拿走了。”
“鞋袜拿走了?他不是把死者所有衣裙鞋袜都拿走了吗,为什么单说拿走鞋袜是大破绽?”马荣不解。
狄公说:“你不知道,如果凶手只拿走鞋袜留下潘叶氏的衣裙,官府肯定会怀疑鞋袜失踪的含义。因为女子衣裙是否合身很难判别,而鞋袜是否合脚是判别尸首是否为潘叶氏的重要证据。凶手只拿走鞋袜留下衣裙,我们无从验证,反而容易怀疑尸首不是潘叶氏。如果凶手拿走衣裙留下鞋袜更糟——我们只需把鞋袜和尸首的脚一比对,就知道尸首不是潘叶氏。凶手狡猾,把衣裙鞋袜全带走,我们没了依据,果然一时都以为是潘叶氏的尸首。
“第二个破绽是朱达元第二天又溜进潘宅,破窗而入,从衣箱夹层取走那对金手镯,更愚蠢的是他还拿走了潘叶氏最珍爱的罗衫和皮袍。这清楚说明潘叶氏没死,只是被凶手藏起来了。如果凶手杀人时就知道金手镯在哪,肯定当天就拿走了。当天没拿,隔天再来,说明有人事后告诉凶手金手镯的位置,让他回来取,而告诉凶手的只能是潘叶氏自己。”
乔泰问:“那老爷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朱达元的?”
狄公微微一笑:“起初我怀疑叶泰是凶手。反复思索后,觉得被杀害的女子不是潘叶氏,只能是廖莲芳——她失踪后一直没踪迹。仵作说死者不是处女,我从于康招供中得知廖莲芳和他早有私情。后来叶泰拐骗廖莲芳,他身强力壮,能砍下她的头颅,潘叶氏伙同叶泰掩盖凶案,自己趁机躲藏嫁祸潘丰。但我很快改变了看法。”
陶甘问:“为什么这么快排除叶泰作案的可能?”
狄公说:“潘丰家卧房里那张新刷漆的方茶几改变了我的看法。潘丰去山羊镇前把茶几放卧房阴干,有人不慎碰了,湿漆留下手印,所以潘丰回家后又刷了一层漆。我断定摸茶几的一定是凶手,因为潘叶氏知道新漆有毒,绝不会碰,而凶手不知道。叶泰的手没中毒肿胀,所以排除他杀人的可能。
“这时我突然想到朱达元,原因在于两件小事:朱达元手碰湿漆后肿胀疼痛,为遮掩,故意把家宴摆在后院露天平台,这样戴白手套赴宴就不显眼,因为那天夜里确实很冷。其次,同样因为手中毒肿痛,他和你们打猎时三箭没射中野狼,反被乔泰射中。朱达元骑射娴熟,肯定是手肿痛才失误,那天他也戴着手套。
“还有个原因不可忽视:凶手的家或藏潘叶氏的地方肯定离潘宅不远。凶手当夜背着两个大包袱,牵着尼姑打扮的女子出潘宅,一定很谨慎,担着风险。南门一带地势偏僻,巡逻严密,稍不留神撞上巡丁被盘问,就会败露,人赃俱在往哪逃?”
陶甘点头:“从潘宅到朱宅要经过南门口,那里士兵最多,还有岗哨。”
狄公说:“守城士卒只留意进出城门的可疑人物,横向穿过的不太留意。”
陶甘又问:“那朱达元为什么杀廖莲芳?”
“我想是叶泰去朱宅敲诈于康时被朱达元听到,尤其是听到于康和廖莲芳曾在朱宅幽会,朱达元更恼火,促使他想夺取廖莲芳。廖莲芳被拐骗后奋力反抗不顺从,朱达元就起了杀心。杀了廖莲芳后,他担心叶泰多嘴,又疑心潘叶氏把廖莲芳的事告诉了叶泰。叶泰这个无赖说不定什么时候来敲诈他,于是又想除掉叶泰。”
“最后我还得说,我们去朱宅赴宴那晚,我独自迷路走到后花园,那里堆着个大雪人。当时我就有不祥预感,还闻到血腥味。现在才知道朱达元把廖莲芳的人头埋在雪人头里,天天用来练射箭发泄怨恨。”
狄公脸色苍白憔悴,眼中隐约有泪花。
“我原打算昨夜和你们一起去朱宅突袭搜查,只因朱宅门户复杂、房屋深邃,朱达元又狡猾,怕出意外。所以想等到第二天引开朱达元再动手,如果能找到潘叶氏,一切疑团就都解开了。可是……这残忍疯狂的凶手竟先对洪亮下了毒手。要是早知道……唉,虽说生死由命,其实也是我算计失误才丧了洪亮的命。洪亮在天有灵帮助我们破获此案、抓获真凶,如今想来还阵阵心痛。”
衙舍里一片哀伤寂静。
狄公默默地捧起案桌下洪亮的衣袍,打开橱柜轻轻放入。
“我已写信去太原给洪亮的长子洪蛟,和他商议安葬事宜。等我了结此案,还要请名僧大做法事,为他做九九八十一天水陆功德道场超度灵魂,再选吉日把尸骨送回太原故乡安葬。”
狄公觉得神思恍惚、身体困乏,闭目凝思半晌,突然又说:“我们再商议蓝大魁的案子吧!我认为毒死他的一定是女子,目前唯一线索是蓝大魁徒弟梅成看到的情况,但这似乎不足以推断女子身份。对了,梅成那晚见蓝大魁和女子谈话时,听到什么没有?”
马荣回答:“梅成说那女子当时很生气,好像在责怪蓝大哥,蓝大哥则一味好言劝慰。梅成没听清具体内容,但他转身要走时,好像听到师父叫了一声‘猫’。”
“猫?”狄公暗吃一惊,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然想到陈宝珍的女儿陆梅兰说起的那只猫——陈宝珍和奸夫谈话时提过一只猫。难道那只奇怪的猫和蓝大魁之死有关?难道陈宝珍的猫和蓝大魁的猫是同一只?
他命令马荣:“你立刻骑马去潘丰家,问问他陈宝珍是否养过猫,或者‘猫’只是某人的绰号。再问问陈宝珍未出嫁时,是否和绰号‘猫’的人有来往。”
马荣惊讶:“潘丰怎么知道陈宝珍未出嫁时的事?”
“潘丰和陈宝珍娘家曾是邻居,从小看着她长大。”
马荣退出衙舍,去庭院马厩牵马,匆匆飞驰出衙门。
半个时辰后,马荣回到衙门,径直进衙舍,只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潘丰一个人在家垂头丧气、神色沮丧,他妻子行为不端的事早已传遍全城,人人骂她是淫妇,潘丰受到的打击比当初听说妻子被杀还大。我见到他时,他泪流满面、痛不欲生,我只好好言安慰,开导他说:‘死了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可惜?以后遇到门当户对的可以再娶。’最后我才问他陈宝珍那只猫的事,他回答说,陈宝珍在家做姑娘时,绰号就叫‘猫’。”
狄公恍然大悟,用拳头猛地一击案桌。
“果然是这样!”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八章
狄公的三名亲随退下后,典狱郭夫人走进衙舍参见狄公。
“老爷,潘叶氏不肯吃饭,只是不停地哭。她问我能不能允许她回家一趟,和丈夫告别。”
“我觉得没必要,而且这也违反了衙门监狱的条例。”
“不是的,潘叶氏自认必死无疑,她也不想苟且偷生。现在她悲痛的是觉得对不起丈夫,心中有愧。她想跪在丈夫面前请求宽恕,这样她到了黄泉之下也能安心。”
狄公抬头看了看郭夫人,说:“官府的职责是惩恶劝善、移风易俗;律法的本意原本是挽救人心、拯救堕落的人。如今潘叶氏幡然悔悟,有赎罪从善的心。本衙念及她只是被利欲迷惑,才犯下同谋杀人的罪行,姑且破例一次,准许她回家和潘丰告别一晚。”
郭夫人急忙代潘叶氏道谢,又说:“陆陈氏身体十分虚弱,再经不起用刑了,希望老爷审问时高抬贵手,免去刑罚逼迫。”
狄公叹了口气,回答:“我会记住你的忠告。”
郭夫人又慌忙称谢。她犹豫了半晌,又开口说:“我看陆陈氏寡母孤女的,实在可怜,所以斗胆问老爷,陆陈氏关押期间,能否让我把她女儿陆梅兰领到我家抚养?估计抚养时间不会太长。陆陈氏说她纯属冤枉,最后肯定会无罪释放,到时候再让她自己领回去也不迟。”
“好主意!郭夫人,你现在就去棉布庄陆陈氏家里,把陆梅兰领到你家抚养。我派两名番役跟你去,顺便搜查一下她家中的衣箱,看看有没有一套男子穿的黑衣黑裤。”
郭夫人点头,缓步退了出去。
十九日晚,二堂开审,陈宝珍被押上大堂时,依旧神态自若,气度傲慢。她回头望了一眼堂下廊庑处,不禁有些失望——那里看审的人并不多。
狄公平静地说:“陆陈氏,昨天你虽然藐视公堂、辱骂本官,但本官大度不计较,仍然以国家法度为重。因此在二堂重审,你必须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仍然一味胡搅蛮缠、故意顽抗,不把衙门律条放在眼里,侥幸以身试法,本堂的刑罚可不会留情,看看你的皮肉能经得起多少鞭子。”
“老爷如实问,小妇人就如实答。要是老爷用鞭子胁迫,小妇人宁死不服!”
“这样就好。我先问你,你是不是有个绰号叫‘猫’?”
陈宝珍一愣,不明白狄公为什么问这话,想也没想就点点头,回答:“是的。小妇人在家做姑娘时,因为一对眼睛厉害,邻里街坊很多人都叫我‘猫’。”
“你去世的丈夫陆明也这么称呼你吗?”
陈宝珍的双眼立刻露出了凶光。
“他从不这么叫我!”
狄公见她的双眼果然像凶猫一样。
“你曾经穿过男子的黑衣黑裤吗?”
“老爷怎么能平白无故侮辱小妇人?小妇人是正经女子,为什么要穿男子的服装?”
狄公说:“我们在你家里搜到一套男子的黑衣黑裤,是刚穿过换下来的,还没下水洗。”
陈宝珍脸上露出一丝不安,犹豫了一下说:“那套黑衣黑裤是我亡夫的一个远房堂兄来家里拜访时遗忘的,当时就放在一旁了,专门等他来取。小妇人还嫌它脏呢,怎么会去穿?”
狄公说:“陆陈氏,你先跪到一边去。”又大声喝道,“传证人上堂!”
衙卒把三个后生带上公堂,他们心里害怕,神色慌张,不等衙卒吆喝,就“扑通”一声向堂上的狄公磕了几个响头,跪伏在水青石板上。
狄公大声问:“你们认识左边跪着的这个人吗?”
三个后生抬头看向陈宝珍。
陈宝珍冷笑几声,用葱管似的手指搔了搔凌乱卷曲的头发,娇喘吁吁,挤眉弄眼,摆出万种妖冶的姿态,两颊泛起浅浅的红晕,眼神流转,光彩照人。
三人疑惑地看了半天,只是摇头。
狄公耐着性子问:“这不就是前天夜里和你们一起进‘甘泉池’浴堂的那个人吗?”
“不,不,那天和我们一起的是个年轻男子,不是这个女子。”
狄公叹了口气,挥手示意衙卒把三个后生带下去。
陈宝珍的脸色立刻变得冷若冰霜,反唇相讥道:“老爷是要我穿男子衣服去‘甘泉池’干什么?大家都知道那是男子洗澡的浴堂。老爷为什么不干脆说我陈宝珍是个男子?”
堂下看审的人爆发出一阵哄笑。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九章
狄公脸上一阵发烫,气得直吹胡子,但他强压怒火,又问:“陆陈氏,本堂再问你,你和蓝大魁到底是什么关系?”此时狄公更坚信陆陈氏就是毒死蓝大魁的真凶。
陈宝珍平静地回答:“老爷定是没招了,怎么凭空把蓝大魁这样的英雄人物和小妇人扯在一起?蓝师父英名远扬,天下谁人不敬仰?老爷玷污小妇人名节也就罢了,玷污蓝师父英名恐怕天下人都不答应。小妇人一个寡妇,被老爷侮辱折磨,只能忍气吞声。但蓝师父是盖世英雄,即便死了,灵魂也不会容忍老爷信口雌黄毁他名声。”堂下看审的人群一阵喝彩,啧啧称赞声不断。
狄公被她抢白,恼羞成怒,忘了郭夫人的忠告,喝道:“来人!这刁泼妇人死不悔改,嘴尖舌利,给我抽二十五鞭,先还了昨日欠的账!”衙卒齐声吆喝,上前揪起陈宝珍的长发拖翻在地,挥鞭抽打。堂下群情激愤,嘘声四起:“光折磨无辜寡妇有什么用?”“昏官!不许玷污蓝师父名声!”“衙门有本事就去抓杀蓝师父的真凶来抽鞭子!”
狄公连拍惊堂木喝道:“肃静!本堂马上拿出蓝大魁控告陆陈氏的证据!”此时陈宝珍已被抽了十鞭,狄公示意住手,俯身问:“你招不招?”她咬牙道:“不招!”狄公下令:“把剩下的十五鞭一起抽了!”鞭鞭落在她血肉模糊的背脊和臀部,十五鞭抽完,她已痛得说不出话。
狄公喝道:“传第二个证人!”一个壮实后生上堂,他头皮精光,穿褐袍,看起来忠厚老实。狄公问:“你叫什么?上堂作证不许说假话。”“小人梅成,是蓝师父徒弟,说话绝无虚假。”狄公让他细说半月前那晚的事。
梅成说:“那晚我练拳回家后想起第二天要练铁球,就去蓝师父家借用。进前院时见师父带个客人进屋关门,那客人穿黑衣黑裤,我很奇怪,因为师父的朋友徒弟我都认识,没见过这样的人。我不便敲门,正要离开,听见屋里有女子说话,她很生气像在指责师父,师父好言劝慰,我清楚听到师父连叫‘猫啊’。我不愿偷听就走了。”
梅成退下后,狄公一拍惊堂木道:“那晚去蓝大魁家的女子就是陆陈氏!蓝大魁曾与她有来往,后拒绝了她,她便报复。前天晚上她穿黑衣黑裤扮成后生,跟刚才作证的三个后生进‘甘泉池’浴堂,溜进蓝大魁的单间,把喷了毒粉的茉莉花放进他茶盅,致其中毒身亡。那三个后生没认出她也正常,她当时是男装,现在恢复女相,又故意搔首弄姿,他们自然认不出。现在让你们看蓝大魁如何控告这个妇人!”
陶甘示意衙卒抬上一块黑木板,上面钉着六块乳白色硬纸板七巧板。狄公说:“这是在蓝大魁洗澡单间方桌上发现的图形,这块三角形是他临死前捏在手里的。他中毒后无法说话,想用七巧板拼出凶手,可惜没拼完就抽搐,挣扎时碰乱了三块。现在只需调整这三块,加上他手里的三角形,就能拼成一只猫,蓝师父正是用这提示凶手是陆陈氏。”堂下连连喝彩,狄公从被动转为主动。
陈宝珍挣扎着骂道:“一派胡言!”她挣脱衙卒,忍着痛走近木板,拼尽全力抖索着改动图形,竟拼成了一只鸟:“瞧!这不是鸟吗?怎么硬说是猫?”狄公愣住,说不出话。陈宝珍脸色苍白,一阵晕眩倒在大堂,堂下议论哗然,狄公只得宣布退堂。
回到衙舍,狄公叹息不已,没想到陈宝珍如此强硬,自己琢磨许久的猫形证据被她轻易推翻。乔泰说:“这女子不简单,难怪能迷惑蓝大哥。”狄公忧虑道:“看来蓝大魁的案子证据太薄弱,得从她亡夫陆明的死入手。我断定陆明死有隐情,陶甘,你去‘济生堂’请郭掌柜来。”
郭掌柜来了后,狄公问:“你说陆明死后两眼凸出,疑惑是后脑受猛击,但装殓时没发现伤口?”郭掌柜说:“用厚布包铁锤猛击后脑不会留伤口流血。”狄公又问:“如果陆明中毒死,像蓝大魁那样,下葬五个月后验尸能发现吗?”郭掌柜答:“中毒而死,即便尸体腐烂,皮肤和骨殖颜色也会有中毒痕迹,不比找后脑伤口难。”
狄公沉吟后踱步,突然停下说:“我要开棺验尸!”陶甘惊道:“老爷知道后果吗?若找不到确凿证据,就得引咎辞职,甚至可能丢性命,何必冒这风险?”狄公决心已定:“我愿冒这个险!明日未时去北门外陆明坟墓开棺验尸。”
第二部 铁钉案 第二十章
二十日午后,州城北门外这片平日里荒僻的地方突然变得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听说刺史老爷要在北门外的坟场开棺验尸,看热闹的百姓们吃过午饭就纷纷拥出北门,挤在一座已经被掘开的墓穴旁,有秩序地围成了一个大圈子。
墓穴旁边搭着一个简陋的席棚,棚里临时搬来了案桌和凳子。棚外的两条长凳上放着一口黑漆棺木,棺木外面沾着不少泥土。棺木前的雪地上铺了厚厚的芦席,郭掌柜正蹲在一个火炉旁使劲地扇火。
狄公坐在棚里案桌后的靠椅上,乔泰、马荣侍立在两边。陶甘正围着那口棺木仔细察看。
轿夫把陈宝珍抬到被掘开的坟墓前停下,抽掉轿杠、掀开轿帘让她下来。陈宝珍拄着竹杖,步履艰难地走向席棚。当她看到那个被掘开的墓穴时,不由得一个踉跄,慌忙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
狄公拿起惊堂木,在那张破旧的案桌上狠狠一拍,这声音在寒冷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过一会儿本衙就要对陆明的尸身开棺验检,现在尸亲陆陈氏已经到案。本堂如果开棺验尸后一无所获,甘愿接受律法制裁。”
陈宝珍突然抬起头,泪流满面地哀求道:“老爷是一州之主,百姓的父母官。请恕我愚钝无知,屡次冒犯冲撞您。可怜我是个孤苦无依的寡妇,我不得不保护自己的名节,也要维护蓝师父的声誉。正因为如此,我已经受到了老爷五十鞭的惩罚,想来这也可以抵消我的罪过了。事到如今,就让一切结束吧,我恳求老爷千万不要开棺,让我那可怜的亡夫的灵魂能够得以超升。不然的话,我就更死无葬身之地了,将来在黄泉之下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夫君啊。”说着,她双膝一弯,跪倒在狄公面前,又接连磕了三个响头。
她这是给了狄公最后一个抽身退步的机会。
狄公心中微微一惊,冷冷地说道:“本衙决意开棺验尸,如果没有发现什么,尸亲可以如实控告我。现在不要花言巧语、啰唆不停了。本衙要是没有十二分的把握,是绝不会贸然下令开棺验尸的。”
狄公大声命令衙役:“开棺!”
两名衙役把凿子撬进棺盖,用铁锤猛敲了几下,棺盖发出轧轧的声响,很快就启开了所有的长钉。另外两名衙役上前帮忙,把棺盖放在长凳边。四人用手巾把嘴和鼻子遮得严严实实,然后伸手进棺,把陆明的死尸搬了出来,放在地上的芦席上。四周看热闹的人群中,有的捂住嘴鼻向后退,有的则伸长脖子往前张望。
郭掌柜在尸体旁放了两个白瓷香炉,里面点燃了香。他用白纱巾把自己的嘴和脸裹严实,换了一副白纱手套。衙役递上热水手巾,郭掌柜用手巾轻轻擦拭尸体,然后开始仔细检验。周围所有的人,无论是当事的狄公和陈宝珍,还是不当事的看热闹百姓,都全神贯注地看着郭掌柜熟练的动作。
郭掌柜在尸体的后脑勺仔细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又用银棒撬开尸体的嘴,仔细观看腐烂皮肉下露出的白骨。
狄公的脸变得灰白,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最后,郭掌柜站了起来,在热水里洗净双手,说道:“禀报老爷,陆明尸身没有一点被施暴的痕迹,也不是中毒而死,因此完全可以断定是死于疾病。”
陈宝珍冷笑了几声,正打算嘲讽狄公,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怨怒。
“杀了这个狗官!他玷污了圣洁的坟墓。”
“撕下这狗官的官袍,用来包裹无辜受辱的尸身!”
“把陆陈氏释放了!”
在一片叫嚣声中,狄公稳步走出席棚,脸色严峻。他说:“我会信守自己的诺言。”
他命令四名衙役把陆明的尸身重新装入棺木,埋入坟墓,封合墓门。然后上轿回衙。陶甘留在那里料理一切善后事宜。
深夜,狄公和他的三名亲随都没有去睡,围坐在阴冷的衙舍里默默相对。火盆里的炭都烧成了白灰,谁也没有留意到。案桌上的烛火闪烁不定,宽敞的衙舍里笼罩着一种悲哀的气氛。
狄公终于开口说道:“如果要从眼下的绝境中拯救我们自己,除非能意外发现新的证据,而且必须在这一两天之内。”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衙役进来禀报说叶彬、叶泰兄弟求见老爷。狄公十分惊讶,连忙传令让叶氏兄弟进衙舍说话。
叶彬扶着叶泰慢慢走进衙舍,狄公连忙让他们坐下。叶泰的头和双手都缠着绷带,他脸色发青,身体极为虚弱。
叶彬说:“老爷,今天下午,四个农夫把叶泰从东门外抬回了家。三天前,一个农夫看见他躺在雪地里,失去了知觉,后脑勺受了严重的伤,就把他背回了家,悉心照料。今天早上他才恢复知觉,于是下午被抬回了我的铺子里。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
狄公迫不及待地问叶泰:“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泰哭丧着脸,声音微弱地说:“三天前的下午,我急匆匆地往家赶,没想到半路上被人用棍棒猛地击了一下后脑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跌倒在地就不省人事了。”
“叶泰,暗中害你的不是别人,正是朱达元!是你把于康和廖小姐幽会的事情透露给他的吧?”
“老爷这话说到哪里去了?这于康和廖小姐之间的暧昧之事,并不是我透露给朱员外的,恰恰是朱员外自己最先知道的——他亲眼看见他们两人做的好事。但他却从未告诉过别人。有一天,我去朱员外家,在房门口忽然听见朱员外在房里大骂于康,说他狗胆包天,竟敢在白天里在他的房中和廖小姐幽会。管家通报我来拜访,我走进房里时,他却十分平静,于康也不知溜到哪里去了。他照样有说有笑,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快的事情。”
狄公拍掌笑道:“原来如此。但你却利用偷听到的秘密去讹诈于康的钱财。好在老天已经惩处了你,以后千万不要再走邪道、自甘堕落了,更不许去那些赌窟、妓馆了!”
叶泰沮丧地点了点头,叶彬站起来向狄公拜谢告辞。狄公把叶氏兄弟送到衙舍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