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蕴秋曾经告诉过贺时年，褚省长对于郎国栋带病提拔成为州长，是有很大意见的。

对此事有意见，其实就是对省标一号有意见。

同时褚青阳也知道贺时年和郎国栋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郎国栋针对贺时年做的那些事，褚青阳心里一直清楚。

建议贺时年去分管扶贫工作，就是想要一次让贺时年和郎国栋去斗一斗。

如果再进一步推，那也就意味着褚青阳在省里也将第三次和省标一号焦作良展开新一轮的斗法。

或许这次的斗法结局，将决定省......

黑金宝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锐气：“贺书记说得对，吴书记不是来听汇报、看盆景的，是来摸实情、解难题的。既然她把行程安排权交到咱们手上，那我们就得把‘真问题’端上桌面，把‘硬骨头’摆到她眼前——但得讲究方式方法。”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打印整齐的材料，推到桌中央：“我让县发改和财政连夜梳理了三组数据：一是州里冻结的七项民生拨款，涉及教育基建、村医补助、贫困户产业贴息，累计金额一千八百六十三万元；二是西宁县近三年因资金不到位而被迫搁置的十二个基层卫生室改造项目，其中八个已出现墙体开裂、电路老化、医疗设备锈蚀；三是农业局提交的‘高原藜麦种植示范基地’二期扩产计划——原定今年秋播，因州里未批复配套资金，至今种子堆在仓库，地垄还裸着。”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雷武台低头翻着笔记本，笔尖停住；郭醒世微微前倾身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列席的教育局局长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

“但这不是告状。”黑金宝抬眼，直视贺时年，“是请示。我们拟了三套方案：第一套，带吴书记去最远的云雾乡——那里去年暴雨冲垮了唯一一座桥，孩子上学要绕行十七公里山道，村里老人三年没进过县城医院；第二套，安排她参观县职教中心实训车间——设备全是从省里争取的旧货，数控机床连操作手册都是手抄本，老师傅带徒弟靠口传心授；第三套，直接把她请进县信访大厅，不设旁听席，只留两个话筒，让她听一听群众当面讲的‘三难’：看病难、上学难、卖粮难。”

贺时年没立刻表态，起身走到白板前，用记号笔写下三个词：**真实、克制、锋利**。

“真实，是底色，不是卖惨；克制，是分寸，不是回避；锋利，是刀刃，不是伤人。”他转身，目光如钉，“金宝同志说的三套方案，我全要。但顺序得调——先去云雾乡，再访职教中心，最后回县城，在信访大厅开一场‘开门问策会’。不提前通知谁发言，不指定代表，就让群众自己举手、自己说话。摄像机开着，录音笔开着，州委随行记者也开着。但所有影像资料，由县委宣传部统一归档，未经吴书记同意，不发通稿，不剪辑，不删减。”

雷武台猛地抬头：“贺书记，这……风险太大。”

“风险？”贺时年笑了，那笑却没什么温度，“雷县长，你怕什么？怕群众说真话？还是怕吴书记听了真话转身就走？”

空气凝滞了一瞬。郭醒世忽然开口：“我支持。昨天上午，我在西岭镇蹲点，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村委会门口啃冷馒头——她爸肺癌晚期，家里把医保报销单寄错了地址，钱卡在州医保局审核环节三个月没到账。女孩等不及，每天走十公里山路来镇里问进度。”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医保结算单照片，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待复核”章，“这张单子，我拍下来了。要不要现在投影出来？”

没人应声。杜京默默打开投影仪，光束打在白板上，那枚红色印章像一滴未干的血。

贺时年拿起遥控器，将照片放大。像素颗粒粗粝，可那“待复核”三字，每个笔画都像刻在人心上。

“这就叫‘真实’。”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不是我们造出来的，是它一直就在那儿，只是没人弯腰捡起来，擦干净，递到领导手上。”

会议持续到下午四点二十分。最终敲定的行程，比预想的更锋利——

上午八点，出发赴云雾乡。不走高速，专走尚未硬化的盘山土路，沿途停车三次：第一次在塌方点，看村民自发用麻袋垒起的临时便道；第二次在半山小学，听三年级学生用坏掉的电子琴弹《我和我的祖国》；第三次在乡卫生所，看医生用酒精棉片反复擦拭同一支听诊器，给十个病人轮流使用。

中午十二点，在乡政府食堂与村干部、村民共进午餐。四菜一汤，主食是荞麦馍。吴蕴秋若不动筷，陪同人员不得动筷；吴蕴秋若夹了谁碗里的菜，那人必须当场吃完。

下午两点，赴县职教中心。不听校长汇报，直接走进焊接实训室。让学生现场操作，焊缝质量当场用游标卡尺测量。黑金宝已悄悄联系好省技工学校专家，届时以“技术交流”名义随行，实时出具评估意见。

下午四点，返回县城，直抵信访大厅。不设主席台，不挂横幅，只在入口处立一块木牌，上书：“吴书记今天来听真话”。

散会后，贺时年独自留在会议室。窗外暮色渐沉，远处南山轮廓被晚霞染成一道铁青色的刃。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铃声响到第七声才被接起。

“喂？”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呼吸声，背景里有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吴书记，我是贺时年。”他声音平静，“西宁县已拟定您周三的行程。全程无彩排，无脚本，无保留。您若觉得不合适，我现在就让郭主任撤回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二十秒。风声掠过话筒，像松涛穿过峡谷。

“小贺啊，”吴蕴秋的声音终于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地，“你记得我当年在宁海官田镇摔过的那只搪瓷杯吗？”

贺时年脊背一挺：“记得。您说杯子摔碎了不可惜，可惜的是底下人连杯子为什么摔都不知道。”

“对。”吴蕴秋轻笑一声，“所以这次，我不带杯子去西宁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