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对这些事不是太关心,所以知道的比较少。”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的话,可能需要问一问我哥哥,或者蕴秋姐。”
“我哥哥知道的比我多……亦或者如有必要,到时候直接问我爸爸或爷爷。”
贺时年想了想说:“问你爸爸还有爷爷,就暂时算了。”
“等下次见到你哥,机会合适,我当面问一问他,或者我也可以问一问秋姐。”
两人继续往前走,贺时年说:“这件事可能涉及我工作上的事情,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所以更多的话我也......
贺时年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边沿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去年冬日大雪封山后,他亲自带队去马家沟村抢修塌方公路时,用随身军刀刻下的记号。刀痕至今未被抹平,像一道倔强的印鉴,无声印证着那段连手机信号都断绝、靠手电筒光和冻僵手指清点物资的日子。
他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翻开桌上那本硬壳笔记本。扉页上是楚星瑶去年夏天来西宁县调研时留下的字迹:“山高水长,静待花开。”字迹清隽,墨色已微微晕染,仿佛被高原昼夜温差沁润过。他用指腹轻轻抚过那几个字,又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吴蕴秋这半个月走访各县的行程节点、关键谈话要点、各地方主官表态背后的潜台词——譬如东华县县委书记在汇报文旅项目时,反复强调“与省里某位领导有深厚渊源”,实则暗示其背后有焦作良系人马撑腰;再如南坪县县长汇报农业补贴资金拨付情况时,三次提及“州财政局答复口径统一”,却避谈具体经办人姓名,显然早已被郎国栋系统层层过滤、口径驯化。
笔记本最后一页,是他亲手画的一张简图:中心是文华州地图,以西宁县为圆心,向外延伸出七条虚线,分别标注着“高速征拆”“腾盛排污”“房地产审批链”“公安系统人事任免”“教育资金截留”“医疗设备采购”“农业技术推广站改制”。每条线末端都缀着不同颜色的星标——红色代表已掌握确凿证据,蓝色代表存在重大疑点但尚缺关键链条,黑色则写着两个字:“陶正林”。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推开档案柜第三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只磨砂玻璃瓶,瓶中液体泛着淡青色,标签上印着“马坡县腾盛化工厂2023年7月排污检测水样(备份)”。这是他三个月前以“西宁县环保联合督查组”名义,绕开州环保局直报省厅时偷偷留存的原始样本。当时州环保监测站出具的正式报告称“各项指标均符合国标”,可贺时年亲自带人夜间突查腾盛厂区外围渗坑时,在距厂界三百米处的地下暗管出口处,用PH试纸测出液体酸碱度高达1.8——那已是足以灼伤皮肤的强酸浓度。而这份原始数据,至今仍锁在他保险柜最底层,连楚星瑶都不知道。
下午四点整,县党政联席会议准时召开。议题是吴蕴秋周三视察的接待方案。会议室里暖气开得足,众人脸上却都绷着劲儿。常务副县长李振国刚念完草案,贺时年便开口:“把‘欢迎州委书记莅临指导’横幅撤掉。换成‘欢迎吴书记深入基层调研’。”
全场一静。宣传部长张敏下意识抬头,见贺时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她喉头微动,没说话,只迅速在笔记本上划掉原稿,补上新措辞。
“参观路线取消县政大楼展厅,全部调整为实地点位。”贺时年将一张A4纸推向前,“第一站,马家沟村卫生所改造现场;第二站,东岭镇技校实训基地;第三站,西坪乡高速征拆安置小区。每个点位必须由一线工作人员直接汇报,不许念稿,不许提前彩排。”
组织部长周明远轻咳一声:“贺县长,按惯例,这类视察……”
“没有惯例。”贺时年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空调嗡鸣声都仿佛滞了一瞬,“吴书记是来听真话、看实情、解难题的。不是来听我们背诵三年前的旧材料,更不是来验收贴了金粉的假样板。”
会议结束已是六点半。贺时年没回宿舍,径直驱车驶向西坪乡。暮色沉沉,盘山公路两侧的灌木丛里,几只岩羊正低头啃食枯草。车灯扫过时,它们倏然抬头,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光,又迅速跃入山影。他想起昨夜吴蕴秋那句“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那不是对权力的臣服,而是对某种漫长跋涉终于看见同行者的释然。他忽然明白,为何吴蕴秋偏偏把西宁县留在最后一站。这里不是终点,是起点。是她要亲手掀开的第一块砖,底下埋着整座文华州淤积多年的暗流。
次日清晨,贺时年出现在西坪乡安置小区工地。混凝土搅拌车正轰鸣作业,工人们围着刚立起的钢结构支架忙碌。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刚卸下的砂石,在掌心揉搓。颗粒粗粝,混着细小的黑褐色杂质。“这砂子,是从马坡县拉来的?”他问身旁的工程监理。
监理擦着汗:“是……州交通局指定的供应商。”
贺时年将砂子捻开,露出几粒暗红斑点。他掏出手机拍下照片,发给省建材质检院的老同学:“帮忙查下这个成分,特别是重金属铬和铅含量。”发送前,他又点开微信对话框,给楚星瑶发了条语音:“星瑶,你上次说省环科院新购的那台XRF分析仪,能不能借我们西宁县用三天?就说……贺时年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