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未杳看他不再造次,遂道:“我的包袱呢?”
莫克赶紧说了,黑风将军便向外一阵咆哮,立时便有人取来了云未杳的包袱。云未杳不及检视,只取了银针出来,刺向哈术手心。阿齐兹又要拦阻,云未杳淡淡道:“你父亲已到了这步田地,你们还有甚么放心不下我的?”莫克也跟他说了,阿齐兹立时变了脸色,却也不再多话。
云未杳稳稳抽出银针,又命人取过一碗酒来,将银针浸在酒中,那酒竟有沸腾之状,甚是诡异,骇得众人面面盯觑。帐中诸人以黑风将军与沙略最为把持稳重,此时面色也有惊骇之色。云未杳端着那碗酒出了大帐,在太阳底下仔细看了,徐徐道:“奇了,此为苗疆才有的碧血噬心蛊,何以出现在天狼?”复连酒带碗扔进火中烧了。
黑风将军奇道:“何为碧血噬心蛊?”
云未杳道:“此蛊须得以养蛊之人鲜血喂养,若有人被下蛊,初时并无异状,一旦以养蛊之人鲜血为引,蛊虫便会苏醒,便会日日吸饮寄养之人的鲜血,长此以往,被下蛊之人便会噬心中毒而亡。”
黑风将军又道:“那酒为何会沸腾?”
云未杳道:“不是沸腾,是蛊的幼虫遇酒挣扎。”想了想又道:“算来,此毒当是两年之年前下的,那时你们首领可与苗疆女子有过往来?”
黑风将军原本半信半疑,听云未杳这般问了,面色顿时大变,立即道:“两年之前,扎合老贼送了个苗疆的美人给首领,大半年前,扎合说那美人对首领不恭,便将她杀了。首领从那时起便不对劲了!”
云未杳叹道:“若那美人不死,以她的血为引,也能诱出蛊虫。”莫克将此话照实与黑风将军并沙略兄弟说了,众人皆怒不可遏。沙略怒道:“扎合果然早就有意害我父亲,原来两年之前便已在布局。他杀了那贱人,就是想要父亲的命!”他此时已然完全信任云未杳。
云未杳道:“如今蛊虫已经苏醒,很快便会游到心脏,好在倒还有得救,若再晚一两天,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了!”黑风将军与沙略并帐中诸人皆有惊惧之色,复又深感侥幸。沙略领着众人向云未杳拜倒道:“既然天朝的神医到了我天狼,必是上天的安排,望请你务必救救我父亲。只要能救他一命,我必担保你们平安离开天狼。”
云未杳想了想道:“救他不难,只我须得有人相助。我带来的那几个人,素来用惯了,能否请他们过来?”沙略哪有不应之理,向黑风将军点了点头,黑风将军立即亲自去请孟飞诸人。
自云未杳被带走后,孟飞三人皆自忐忑不安,如今见得黑风将军亲自带人来请,皆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暗自提高警惕随他出帐。待进了哈术大帐,孟飞见得云未杳正在哈术榻前,旁边环伺尽皆天狼族人,当下顾不得多说,便欲护在她身前。不想才走两步,便被哈术护卫拦下,云未杳见他有焦急之色,遂笑道:“无妨!”孟飞这才慢慢安下心来。
缀微露虽是解毒灵药,无奈此番药不对症,竟还需得弄月竹那枚断甲。无奈云未杳检视多番,竟不见断甲踪迹。她当下按捺不动,待见到了孟飞诸人,才向黑风将军道:“我那方丝帕里的断甲,你们收在了哪里?”断甲不过寸丝半粟之物,她很是担心被这群天狼蛮子弄丢了,便不好救哈术,是以才要黑风将军放出孟飞诸人,以便见机行事。岂料那枚断甲曾倾刻间连杀好几个天狼勇士,天狼人极是敬畏,竟好好地收了起来。有人听得黑风将军问询,立时便捧来了断甲。
云未杳见得断甲,登时松了好大口气,道:“请将你们首领抬去湖边。”
此时草原的冰雪已开始消融,却依旧寒冷。黑风将军也不多想,叫来十来个身强力壮的护卫,直接将床榻抬去了湖边。阿克什湖的冰层已有松动,云未杳挑了处坚实的立在上面,命人尽剥去哈术外衣,又命人新倒一碗烈酒。
黑风将军亲自倒好了酒,云未杳便将断甲浸在酒中,又放进几枚银针。黑风将军看出她用意,也亲眼见断甲杀人,便道:“你要做什么?”
云未杳幽幽道:“你们首领身中剧毒,此物只会救他,不会害他。”黑风将军便不再多说。云未杳也不再说话,在哈术的天突、中府、膻中三处穴位下针。哈术的皮肤早已坚硬异常,好在穴位尚能下针。下在膻中穴时,黑风将军与沙略诸人亲眼见得那鼓起包中的蛊虫在挣扎,似要破皮而出,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云未杳又命人准备两个火炉,待人取来后,她却命人将哈术浸入湖中,只留两条手臂在外。沙略看了看黑风将军后道:“此时天寒地冻,你将我父亲放入冰水中,岂不是要置他于死地?”
云未杳道:“你放心,我一直在这里!”
黑风将军只得命人凿了个冰窟窿,再将哈术浸入冰水中。哈术早已昏迷多时,湖水冰凉刺骨,他竟毫无知觉。云未杳在他两个掌心各用利匕划了个寸许十字,便叫来两个天狼人各擎着手臂在火上烤着。阿克什湖乃天狼极寒之地,两个火炉很快便就燃尽,云未杳只得不断命人添炭。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在众人皆要冻僵之时,原本昏迷不醒的哈术脸上有了痛苦之色,开始呻吟起来。云未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静,神色紧张至极,连着黑风将军诸人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口。又过了约一柱香的时间,云未杳见他两个手臂皮下有物蠕动,便知是蛊虫出来了。那蛊虫到了手臂,便似失了方向,只是左冲右突找不到方向,哈术面色更加痛苦,云未杳遂拈起一根无毒银针,刺破自己手指,将血滴在他两只手臂的尺泽穴上,又将浸了黑凤仙之毒的银针插在穴位上,那蛊便似有了方向,只向尺泽穴而去。待近了尺泽穴,云未杳又刺破自己手指,将血滴在曲泽穴上,立时又将剧毒经银针下在曲泽穴,蛊虫便又向曲泽穴而去。待近了曲泽穴,云未杳又将血滴在曲池穴上,如是再三,才将蛊虫一步步诱出,待近了掌心,云未杳不再下针,只刺破手指,将血滴在哈术那个十字划痕上。众人只道蛊虫即将出来,岂料蛊虫竟止步不前,似在犹豫。
云未杳又反复又滴数滴鲜血,依然引诱不出,想了想,又拈起银针,浸了断甲之毒,下在哈术内关、腕骨两穴上,才一下完,便见两只血淋淋、黏乎乎、肥肥胖胖的蛊虫从划痕处爬出来。爬出来之后,那蛊虫的触角兀自滴着鲜血,只看得众人几欲呕吐,便是杀人无数的黑风将军也垂下了眼皮。胭脂一直站在她身后,当下便惊呼出声,双腿瑟瑟地抖着。
云未杳以银针挑起蛊虫,扔在炉火中烧了,将断甲残酒灌入哈术口中,这才复命人将他抬了出来。那哈术早冻得浑身发僵,脸上的黑气却淡了许多,饶是不懂医术之人,也知他脱离了危险。黑风将军脸上尽是喜色,看着沙略不知说着什么,便见沙略领着众人向云未杳跪倒,连磕了几个头。
莫克尚未开口,契连已道:“他们说你简直是上天派来拯救哈术的,说他们一定会兑现承诺,送咱们平安离开天狼。只是哈术才脱离危险,还请你留一段时间。”云未杳点头应下了,她本就要寻冰破果,自是求之不得。
自从救回了哈术,云未杳在天狼的待遇直是云泥之别,所有人皆当她是神人一般。连着胭脂看她的神色也不同于往常,竟也肯主动与她说话了。云未杳每日除去探视哈术病情,便是与孟飞、契连大叔等在湖边寻找冰破果。哈术一天好似一天,她却一无所获。
她这日为哈术诊了脉便要离开,不想却被他叫住了。他早已苏醒,且恢复得极快,如今已能下地行走。云未杳心下略微有些诧异,这是哈术自苏醒以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湛云,你们汉人与我天狼势不两立,你为何还肯救我?”哈术开口竟是汉话。
云未杳道:“若不救你,我和我的同伴会被处死。”
哈术道:“你们汉人最重仁义道德,我以为你会说是为了救死扶伤。”云未杳笑了笑,并没有说话。哈术笑道:“我很喜欢你的脾气,不像那些汉人,一句话拐几个弯,心思多得让人看不透。那样的人,我看着就很讨厌。”
云未杳微微笑了笑,慢慢道:“心思多得看不透的,未必都是汉人,天狼不是也有么?”
哈术愣了愣,随即又哈哈大笑,拍着床榻道:“不错,若我早能识破扎合的心思,也不致被他害得差点就去见了汗王。”云未杳没有接话,哈术道:“听说你来阿克什湖是为了寻一种草药,找到了吗?”
云未杳摇了摇头,哈术又道:“那药叫甚么名字,你说与我听,我吩咐下去,让他们帮你去寻。”
云未杳心下大喜,便将冰破果说与哈术听了,直听得他皱眉道:“你说的这冰甚么果的,我竟从未听过!”见得云未杳面有失望之色,又命人叫来黑风将军与沙略,也将冰破果说与他二人听了。沙略只是摇头,黑风将军也道:“臣下在草原上几十年了,从未听过冰破果,它竟在冰冻中生长么?”他想了想又道:“或许族中的老人们知道。”哈术便命人请来了几位天狼族的老人,皆是齿摇发落的年纪,不想这几位老人亦是茫然之色,都道从未见过冰破果。
云未杳心下越发黯然,她知道天狼人对这片草原再熟悉不过,若他们都说不知道,自然是没有,忖道:莫非是我错了?哈术看她愀然不乐,只道:“你再仔细想想,兴许是记差了!”
云未杳淡淡地提不起精神,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她须得再去湖边看看。哈术也不多说,只让黑风将军与莫克陪着去了。几人围着湖边又起了大半圈,所见皆是残冰与衰草,黑风将军道:“先生说那冰破果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皆在坚冰之中,只试想一想,若是是阿克什湖结了冰,万物便已枯死,哪里还有生长之物?”
立在湖边,任由寒风凛冽,云未杳竟是浑然未觉。这些日子来,她踏遍阿克什湖边的每一个角落,连着沼泽深处、湖泊深处,能去的都去了,都没有寻到半点那冰中之果的影子。她并非没有怀疑过冰破果的真伪,皆因着她父亲书中有所载录,固执地想着冰破果既为奇药,其生发必也奇异,是以才拼着九死一生来到天狼。如今听黑风将军这般说了,且至今没有任何收获,便又一次起了疑心。
云未杳呆呆地伫立在湖边,望着残冰出神。她将湛若水带至阆山,只道无论如何都能找出破解阿耨多罗之法,无奈费尽心智,却还是只有按着她父亲留下的只言片语寻求解药。偏偏这只言片语,如今看来亦多是虚妄。云未杳无力地闭上双眼,她能解弄氏的真牵机、幽冥魅,能解苗疆的碧血噬心蛊,却解不了阿耨多罗,她能救很多人,却救不了湛若水。生平第一次,云未杳对自己的医术起了疑心,沮丧道:说甚么神医秋主,不过也是无能之辈!
哈术近来恢复得极快,她已不必再每日探视。云未杳又在湖边寻了数日,依旧一无所得,这日忖道:若今日再寻不到,我须得尽快回到中原,另寻破解之策了。她正要与孟飞去湖边,哈术却带着侍卫来了。
哈术死里逃生,又大病初愈,心情很是痛快,高声笑向她道:“湛云,陪我出去走走!”说罢也不等她点头,便命侍卫牵过两匹马来,云未杳推辞不过,无奈只得上马。
哈术扬鞭策马,那骏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将出去。孟飞很是不服气,欲与哈术一较高下,当下催马狂奔。云未杳虽会骑马,骑术并不佳,且颇有些畏惧天狼的高头大马。她怕被哈术看出端倪,只得硬着头皮慢吞吞地追了上去。她不敢任性驰骋,走了好半天功夫,才见哈术与孟飞等远远地等着她。
哈术骄傲地立在马上哈哈大笑,天狼侍卫也肆无忌惮地笑着,孟飞也笑得咧开了嘴。哈术笑道:“幸好你不是我们天狼人,若天狼人是你这般样,很会被人看不起,连女人都娶不到!”云未杳以袖遮面,尴尬道:“见笑了!”
云未杳只道哈术还要策马狂奔,心中暗自叫苦,好在他到底是放慢了脚步,只慢慢领着云未杳登上了一座小山。小山虽不高,阿克什湖的景色却也尽入眼中。草原早已解冻,萌生出淡淡的绿意,湖水也开始变得清澈,隐隐透出草原的秀丽。
哈术以马鞭遥指着极北方道:“那里便是我天狼王庭所在,可恨自我父王过逝之后,便被扎合老贼霸占了。我以前太轻信他,被暗算了也不知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有仇不报非君子’,又说‘君子报分,十年不晚’。哼,总有一天,我会重回王庭,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云未杳默默听着,并不答话。她幼时曾听她父亲说起来,说起过三十年前,晋宁公上官隽费尽心力分裂天狼,学的便是隋时长孙晟以“离强合弱”分裂突厥之策,使其难以为患中原。如今,天狼因夺位而分为两族,于朝廷而言实是难得的良机。她为求自保而救下哈术,且近来常与他交谈,俨然很是仰慕中原,颇有归顺之心,遂忖道:若朝廷联合哈术对付扎合,便不是高卧无忧,也能少却许多战事。
云未杳心下虽有思虑纷杂,却也只能地默默听着。孟飞听得无聊,径自下了马,不想被一块石头硌了,恼得他径将那石头踢飞了去,远远地落进了阿克什湖。云未杳本不以为意,只略略瞟了眼,不想这一看便呆了,当即下马,叫住了孟飞,神色激动地半跪下去,不知在找着什么。云未杳素来清冷持重,此时神色竟有些癫狂之态,看得孟飞傻楞楞地立着。不多久,云未杳从草丛中摸出块沾满草屑与泥土的石头来,她顾不得肮脏,拿衣角使劲擦拭着,那黑乎乎的石头很快便露出朱红之色来,竟是枚果子。
云未杳将它托在手中看了又看,又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竟带着淡淡的寒香,复又掰下一块放在口中慢慢嚼着。她的唇角原本只带着淡淡的笑意,现下笑意越渐越深,竟要仰天大笑。笑声才略出口,云未杳旋即清醒过来,若失态而笑,她女儿身的身份只怕曝露无遗,当下便即噤声,只是眉间喜色难掩。
孟飞未料那石头竟别有颜色,奇道:“先生,这是个甚么东西?”
云未杳含着深深笑意道:“它便是冰破果!”孟飞直是惊喜莫名,辟手夺过那朱红果子擎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他竟不可扼制地狂笑起来。他们自阆山出发到天狼,算时日已过了四五个月。这几个月来,他们风餐露宿,更差点断命在西域,只道此行无果了,不想竟在无意间找到了冰破果。云未杳噙笑道:“可见‘精诚所致,金石为开’,果然不假!”
孟飞镇定了许多,懊恼道:“早知如此,先前便不该将那枚果子踢入湖中!”云未杳道:“再找找看,此处必定不止才一两个。”孟飞依然搜寻,果然又找出好几个来。
哈术看他二人若癫若狂,奇道:“湛云,这便是你要找的冰破果?”云未杳含笑点头,哈术便道:“难怪你们都找不到,草原上的牧民都不叫它冰破果。”
云未杳奇道:“你们叫它做甚么?”
哈术笑道:“我们都叫它‘恶魔果’!”看云未杳不解,哈术道:“恶魔果有异香,草原上的动物最爱吃了,只是吃了就会大病一场,怀孕的母马、母牛还会滑胎,牧民最恨它不过。好在它只长在阿克什湖边,我曾命人将它尽数除去,不想湖边没有了,这山坡上还有!”
云未杳微微一怔,她费尽许多力气都找不到冰破果,甚至想要放弃,却不想是这一缘故。她略做思忖,旋悟道:“冰破果在冰中生长,是至寒之物,难怪牛马吃了会滑胎。”哈术笑道:“这便有些不对了,你说它长在坚冰之中,偏我们从未见过它长在冰中。”
云未杳立时便想通了关节,笑道:“你们必是逐水草而居,等你们迁到阿克什湖时,只怕已是水草茂盛的季节,哪里会有冰冻?”
哈术拍了拍头,笑道:“不错不错!若不是被扎合所逼,我们也不会这个时候到阿克什湖来!是了,你曾说冰破果是奇药,能解毒,却又说它是至寒之物,且我们的牛马吃了都大病一场,却是何故?”
云未杳笑道:“于怀孕了马牛乃至妇人而言,冰破果当是禁忌,服不得的。若于旁的人而言,炮制之后便是解毒奇药。以冰破果之奇,若你在中蛊毒之时服下它制成的解药,便不会有后面的性命之危。”哈术听罢极是神往,云未杳又道:“我将冰破果的炮制之法写给你,再是遇到剧毒之物,你们也不用怕了!”
哈术直是大喜过望,连连称好。孟飞又寻了两个,无奈冰破果几乎被哈术铲除殆尽,再多便也寻不到了。虽寥寥可数,云未杳已然称心,连月来的阴霾直是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