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被关押在锡兰监牢的康知遇,已经护着张藏锋,惴惴不安了好几日。
只因自从他们被关押在这里之后,锡兰皇帝便将他们遗忘了似得。
虽没有放他们自由,且牢房里每日还不断有北梁、大燕的商旅被押送关入进来。
但,锡兰皇帝倒是没有下令将他们全都处死。
越是这样,康知遇越是心思沉重。
她猜是卓玉说服了锡兰皇帝,要等到大将军许靖央来,进一步谈条件。
如果是这样,他们的命暂且保住了,可却让康知遇更加不安。
小公子张......
烛火在案头跳动,映得卓玉侧脸一半明一半暗。他指尖缓缓抚过手帕上“许靖”二字,指腹摩挲着那处干涸的血迹,仿佛能触到当年撕心裂肺的温度。血渍早已凝成深褐,却仍倔强地渗入丝线深处,像一道不肯结痂的旧伤。
他忽然起身,取来一方青瓷砚台,研墨,提笔蘸饱浓墨,在素笺上写下两个字——许靖。
墨迹未干,他又添一字:央。
纸页微颤,墨点晕开一小片,如同无声的叹息。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不是许靖姿,不是许靖宁,而是许靖央。锡兰史册无此人名,南都士族谱牒亦查无此号,唯有一则尘封于北梁边军密档的旧录——“永昌十年冬,北梁女皇遣亲妹许靖央赴燕境议和,途中遇伏,全队覆没于黑松岭,尸骨无存。”
他指尖一顿。
黑松岭……这名字竟如一道闪电劈开混沌记忆。他猛地闭眼,耳畔似有马蹄踏雪之声,凛冽风声裹挟着刀刃破空的锐响,还有女人嘶哑却执拗的呼喊:“潜渊!别回头!走!!”
他骤然睁眼,呼吸急促,额角沁出细汗。
不对。许靖央死于黑松岭,而他若真是张潜渊,便该与她同死,或至少重伤垂死——可花鸣说,他在东岸浅滩被发现时虽奄奄一息,却无致命外伤,仅是多处擦伤、脱水、高烧,甚至肋骨断裂都已愈合大半。若真经历黑松岭血战,岂能如此?
除非……他并未参与那一役。
或者,他根本不是张潜渊。
卓玉手指蜷紧,捏皱了那张写满“许靖央”的素笺。他抬眸望向窗外,天边已透出灰白,东方微明。牢中那人,康知遇,她唤他“张将军”,称张藏锋为“小公子”,言语间笃定他便是景王,是北梁铁血镇北军统帅张潜渊。可她为何不提许靖央之名?若真知内情,为何只字不言?
他想起昨夜牢中,康知遇被推搡进来的那一瞬。她发髻散乱,左鬓碎发粘在汗湿的颈侧,却挺直脊背,目光扫过他时,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又即将错失的故人,又像在看一具尚有余温的躯壳。
她知道些什么?
卓玉起身,将手帕仔细叠好,重新锁进暗格最深处。他换了一身鸦青常服,未戴冠,只以素带束发,踏着晨光出了公主府。
诏狱门前雾气未散,石阶湿滑。守卫见是他,忙躬身行礼,不敢拦阻。他径直穿过层层甬道,铁链声、呻吟声、鼠窜声混作一团浊气扑面而来。越往里走,空气越冷,潮气钻进衣袖,带着陈年血腥与霉烂稻草的腥气。
他停在第三间牢房前。
康知遇正靠墙坐着,膝上盖着半幅褪色的蓝布袍子——那是张藏锋的外衣。孩子蜷在她怀里睡得极沉,脸颊贴着她胸口,小手还攥着她一截袖口,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就再抓不住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睫毛微颤,缓缓掀开眼帘。
两人视线撞上。
卓玉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她,目光从她眼下青痕,移到她干裂的唇角,再落至她怀中孩子瘦削的肩胛骨轮廓。那孩子睡梦中眉头微蹙,呼吸浅得几乎不可闻,唯有胸膛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康知遇也没动,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住张藏锋发顶,像护雏的母鸟敛起所有羽翼。
沉默在铁栏内外蔓延。远处传来狱卒呵斥声,水桶撞墙的哐当响,一只老鼠拖着长尾飞快掠过墙根。
良久,卓玉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他烧还没退。”
康知遇眼睫一颤,未应声,只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防备。
“我让太医来瞧过。”她终于启唇,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粗陶,“说是寒邪入肺,需避风、静养、温补。可这儿……”她目光扫过头顶滴水的石缝,扫过墙角发黑的稻草,“连干净的水都难寻,谈何静养?”
卓玉望着她,忽问:“你叫他‘小公子’。”
康知遇指尖一顿,垂眸看着张藏锋苍白的脸颊,声音很轻:“他是北梁女皇亲封的‘昭武伯’,敕书犹在景王府库中。按礼,该称一声小公子。”
“景王府?”卓玉眉峰微蹙,“锡兰境内,并无景王府。”
康知遇抬眼,直直望进他眼里,瞳仁漆黑如墨:“殿下忘了么?您本是北梁景王,镇北军统帅,奉旨巡边,驻跸燕境三年。三年前,黑松岭一战,您率三千玄甲军断后,护送许靖央公主突围,而后……音讯全无。”
她顿了顿,喉头微动:“世人皆道您已殉国。可我知道,您没死。”
卓玉瞳孔微缩。
他想反驳,想冷笑,想质问她凭何断言。可舌尖却像压着千斤重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底某处,仿佛被一根极细的银针猝然刺入,尖锐、冰凉,又绵长地搅动——黑松岭、玄甲军、许靖央……这些词不是陌生,而是熟悉。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闷,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女人哭喊着“张潜渊”,而非“卓玉”。她叫的是他的旧名。
康知遇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她没看他,只低头,用拇指轻轻拭去张藏锋眼角渗出的一点湿痕,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
“他四岁丧母。”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潮湿的地上,“他母亲姓许,单名一个‘靖’字,是北梁女皇胞妹,封号靖安长公主。她临终前,将孩子托付给我,只说了一句话——‘若他父亲回来,告诉他,阿娘从未怪过他放手。’”
卓玉呼吸一滞。
“放手”二字,如重锤击心。
他眼前倏然闪过梦中场景:女人被侍从强行拖走,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泪水混着血污淌下,嘴唇翕动,无声重复着什么……那口型,分明就是“放手”。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翻转掌心。腕内侧一道浅淡旧疤蜿蜒如蛇,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他从未在意过,此刻却觉得那疤痕灼热滚烫。
康知遇终于抬眸,目光沉静如古井:“殿下,您不记得自己是谁,没关系。可您还记得痛么?”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这儿,是不是常常无缘无故地绞着疼?夜里惊醒,冷汗浸透中衣?梦里总有个女人在哭,哭得您不敢再睡?”
卓玉喉结剧烈滚动,指节捏得泛白,死死扣住冰冷铁栏。他想否认,可身体比意志更诚实——那些无端而起的钝痛,那些无法追溯源头的窒息感,那些反复出现的、撕裂般的梦境……它们真实得如同烙印,刻在他血肉深处。
“您失忆了。”康知遇声音渐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可您的心没忘。它替您记着所有事,只是脑子不肯认领罢了。”
她怀里的张藏锋忽然呓语,声音细若游丝:“阿娘……别走……”
孩子眼皮颤动,泪珠顺着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发。
康知遇立刻低头,用唇轻轻吻了吻他额角,低声哄道:“不怕,阿娘在呢,阿娘一直都在。”
卓玉看着她俯首的姿态,看着她发间那支磨损严重的木簪,看着她衣襟上洗得发白的暗纹——那是北梁宫制绣纹,云雷纹底,缠枝莲暗绣其上。他曾在花鸣公主珍藏的北梁贡品图录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纹样,标注着“内廷司尚衣局供奉,专赐三品以上命妇”。
她不是寻常婢女,更非普通幕僚。她是许靖央的人,是张潜渊旧部,是这座牢狱里,唯一还固执地守着“从前”的人。
“康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你既知我身份,为何不早说?”
康知遇抬眼,目光澄澈:“我说了,您信么?”
卓玉一怔。
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笑意:“您如今是锡兰驸马,是花鸣公主的夫君,是皇上亲封的‘镇海将军’。您身上有锡兰的官印,有公主府的玉牒,有满朝文武的贺表……您的一切,都属于锡兰。而我,一个燕人,一个罪囚,凭什么让您相信,您曾是另一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他眼底:“您若不信,我今日说了,明日便可能死在诏狱;您若半信半疑,我今日说了,明日您便会将我与小公子一并斩首,以绝后患。殿下,我不是傻子。我要等您自己想起来,等您的心先认了我,再开口。”
铁栏外,晨光终于刺破雾气,斜斜照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边缘,一只灰雀停驻,歪头看着牢中三人,小脑袋一点一点。
卓玉久久伫立,未曾言语。
他忽然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
康知遇目送他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一寸。她将张藏锋抱得更紧些,下巴抵着他发顶,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
半个时辰后,两名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来。为首的胡须花白的老者,见了康知遇,竟微微颔首,态度恭敬:“康大人,奉卓将军之命,特来为小公子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