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袁天书交手的过程中,罗彬被逼无奈,只能毁了先天白花灯笼,以及紫花灯笼。
这两样法器是他身上效果最强,使用方法最直接的。
从柜山山脉出来时,罗彬就想过要找机会重制两盏灯笼。只是眼前的事情太过紧迫,一应安排下,根本没有时间去云濛山或者江西南部的三南山。
阴差阳错……他现在居然就在三南山!
天虽然不待见他,处处掣肘,但命数对他眷顾愈发多了么?
带上门,罗彬转身往回,再进堂屋,才瞧见那老人的太师椅已经被抬......
袁天书喉头咯咯作响,像被砂纸磨过的朽木,灰白的舌根在齿间颤动,却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瞳孔里的光正一寸寸熄灭,不是死亡降临的黯淡,而是某种更冷、更沉的东西正在抽走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轮廓——那是一种被彻底剥离了身份、意志、甚至因果权柄的虚空感。
守墓人松开手,袁天书的身体如断线傀儡般滑落,脊背撞在墓门内侧粗糙的桐油木上,发出闷响。几缕青烟从他七窍里缓缓逸出,飘向甬道深处,仿佛有无形之手正将他残存的魂息一缕缕扯碎、收缴。
罗彬站在门内三步之外,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却感觉不到痛。他盯着袁天书额角那枚鹤骨钉——通体乌黑,骨质泛着幽蓝冷光,钉尾刻着半截未完成的“镇”字,笔画边缘微卷,像是刚从某具千年鹤尸颅骨上凿下便匆匆淬火,还带着生前最后一声唳鸣的余震。
这不是法器,是刑具。
守墓人没看他,只垂眸扫过袁天书蜷缩的躯体,袖口微拂,地上散落的几枚鹤骨钉竟自行跃起,叮叮两声,钉入袁天书后颈脊椎第三节、第七节与命门穴,钉尖没入皮肤时,袁天书脚趾猛地绷直,又骤然松弛,仿佛一根被强行绞紧再猝然崩断的丝弦。
“他还能活。”守墓人声音平缓,像在说灶上烧着的水,“但不能再开口,不能结印,不能观想,不能……唤名。”
秦天倾忽然上前半步,天机玉简自掌心浮起三寸,玉面泛起涟漪般的微光,映照袁天书眉心——那里本该浮现的紫苗傩神契印,已化作一道蛛网状裂痕,正缓慢蠕动,似有活物在皮下啃噬。玉简光晕扫过之处,裂痕边缘泛起焦黑,却未愈合,反而渗出淡青色浆液,滴落在地,滋滋作响,腾起一股腐叶混着陈年铜锈的腥气。
“疫蛊反噬?”秦天倾低问。
守墓人终于抬眼,目光掠过秦天倾手中玉简,又停在罗显神脸上:“不。是‘封’的反噬。”
罗显神垂眸,指尖无意识捻动袖角一道暗金绣纹——那是傩神庙废墟里拾回的傩公袍残片。他没说话,可周身气息却悄然沉凝,仿佛脚下大地突然变得厚重十倍,连空气都凝滞成胶质。他身后两具道尸齐齐垂首,青铜面具缝隙里,幽光倏然熄灭一瞬。
茅有三踱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一滴青浆,鞋帮沾了层薄薄灰膜:“封山之契,本就是以身为楔,钉入山脉命枢。袁天书早把自己炼成了半截山骨,可他忘了——山骨要立得稳,先得断了‘活念’。”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向袁天书空洞的双眼,“你师弟以为自己是执契者,实则是第一块祭骨。他越想挣脱封镇,滕根就缠得越紧;他越想号令黑苗,疫蛊就越往他神魂里钻。这哪是借势?这是把自己熬成灯油,替整座三苗山脉点长明灯。”
灰四爷突然从罗彬肩头窜下,爪子扒拉袁天书手腕,吱吱急叫:“看!看这儿!他腕骨上……有字!”
众人目光聚去——袁天书左腕内侧,赫然浮出三道血线,蜿蜒如蚯蚓,组成两个歪斜篆字:“归藏”。
罗彬心头一震。归藏?《归藏易》失传已久,唯有古傩神庙地下三层石壁残存半卷卦图,记载着“以尸为爻,以血为辞”的禁忌推演术。当年紫苗尸解仙临终前,曾用乌血藤在罗彬掌心划过此二字,随即化为飞灰……
“他偷学了归藏残卷。”茅有三冷笑,“可归藏推的是‘死局’,不是活路。他算准了周三命必死,算准了袁印信难逃雷劫,算准了滕根会因封镇而暴长——却唯独没算准,自己才是那个‘局眼’。”他俯身,枯指挑起袁天书下巴,强迫那双灰翳的眼珠转向墓门方向,“门内是山,门外是世。他想当守山人,就得永远守在门里。可守山人若死了,山还在不在?”
话音落,守墓人忽然抬手,掌心朝向墓门。那扇被道尸与罗显神合力推开的桐木门,竟无声无息地开始闭合——不是被外力推动,而是木纹自身在收缩、扭曲,仿佛整扇门正活过来,要将袁天书吞回腹中。
“等一下!”罗彬脱口而出。
守墓人动作微顿。
罗彬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从背包里取出那几块面具:蝴蝶娘娘、傩公、傩母、电母……最后,是他捡起的第一块深青色面具——傩神真容。面具背面,刻着细密如蚁群的符文,此刻正随袁天书腕上“归藏”二字同步明灭。
“他骗我拿面具,说这是傩神遗物。”罗彬声音发紧,“可这些面具……根本不是供奉用的。”
守墓人目光扫过面具背面符文,瞳孔骤然缩成一线:“原来如此。他把归藏卦象,刻进了傩神面具的‘影契’里。”
秦天倾霎时明白:“影契”是傩神信仰最隐秘的根基——凡戴面具者,其魂影即与面具同契,面具损,则魂伤;面具毁,则魂散。袁天书将归藏卦纹嵌入影契,等于把整套推演术嫁接在所有戴面具者的命格之上。一旦他借滕根之力启动大阵,所有紫苗人、甚至未来所有傩神庙信徒,都将沦为他推演死局的活爻!
“难怪他非要紫苗人全数撤离。”罗彬喉结滚动,“不是为救人,是为收网。只要他们跨出这扇门,影契就会被滕根引动,疫蛊就能顺着血脉……反灌回黑苗。”
茅有三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石壁:“所以,他真正要清理的门户,从来不是黑苗。”
是三苗。
是所有还戴着傩神面具、还信奉傩神的人。
守墓人不再言语,只将手掌按在墓门中央。桐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缝间渗出粘稠黑液,迅速凝成一层半透明薄膜,薄膜表面浮现金色符链,如活蛇游走,眨眼间交织成网,将袁天书牢牢裹在其中。那网每收紧一分,袁天书皮肉便塌陷一分,仿佛体内正被抽走某种支撑形骸的硬物。
“他在抽他的‘山骨’。”罗显神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袁天书以自身筋骨为引,勾连柜山地脉,现在……守墓人正在拆解这座桥。”
话音未落,袁天书猛地弓起脊背,七窍同时喷出墨色血雾。雾气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化作无数细小傩面,在众人头顶盘旋嘶鸣——有哭有笑,有怒有惧,全是紫苗人面孔,却无一例外,双目空洞,唇缝里钻出嫩绿藤须。
“滕根在认主。”白巍终于放下糕点盘,抹去嘴角碎屑,声音冷静得异样,“它尝到袁天书的‘山骨味’了。”
守墓人袖袍翻飞,鹤骨钉破空而出,钉入每一枚幻面眉心。幻面炸裂,化作青灰齑粉,簌簌落于地面,瞬间被黑膜吞噬。可就在最后一枚幻面消散的刹那,袁天书干瘪的胸腔里,竟传来一声清晰心跳——咚。
不是血肉搏动,是某种沉埋地底万年的巨大共鸣。
“柜山龙脉……醒了?”罗彬失声。
守墓人脸色首次微变。他猛然转身,单膝跪地,双手按在墓门前,掌心符纹灼亮如熔金。黑膜剧烈鼓荡,仿佛门后有巨物正用头颅撞击门板,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神道山微微震颤,远处山峦传来闷雷般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