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有三浑身一僵。
零堂术!师门禁术,只传掌门,且需以活尸心血为引才能开启。他从未教过罗彬半个字,可这符笔,却认主了?!
他再抬头,罗彬已缓步走近。青年眉宇间那股锋锐的戾气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透明的通透感。他肩头空空如也,灰四爷不知何时已悄然遁走,连一丝鼠臊气都未曾留下。
“前辈。”罗彬停下,距茅有三三步之遥,深深一揖,腰弯至九十度,额头几乎触地,“谢您护我至此。”
这一礼,不卑不亢,却重逾千钧。
茅有三喉头哽住,想骂句“矫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他伸手,想扶,手伸到半途又顿住——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青年,已不再是需要他搀扶的雏鸟。那三步距离,是他主动划下的界线,亦是无声的尊重。
“起来。”茅有三嗓音沙哑,“拜师礼,我备好了。”
罗彬直起身,目光坦荡:“愿闻其详。”
茅有三没答,只从怀中取出那方巴掌大小的砚台,递过去。砚台入手冰凉,却在触及罗彬掌心的刹那,骤然升温,一股温润醇厚的气息顺着指尖直冲泥丸宫,仿佛饮下一口陈年桂花酿,甘冽绵长。
“此砚名‘承露’,取‘承天露,养真魂’之意。”茅有三声音低沉,“你既懂‘承’字,便该明白,它不刻字,不铭功,只纳你今后每一滴汗,每一滴血,每一滴泪。墨干了,它替你续;笔钝了,它替你磨;心倦了,它替你静。”
罗彬手指抚过砚台边缘一道极细的天然纹理,那纹路竟微微发烫,与他掌心温度融为一体。
“谢前辈赠砚。”
茅有三又取出符笔:“此笔名‘破晓’,笔毫取六阴山巅初生鹤翎,笔杆是千年雷击枣木,芯藏三滴活尸心头血。它不画符,不书咒,只待你心中有光,便自动落墨。光愈盛,墨愈亮。”
罗彬接过,笔杆入手沉甸甸的,却无半分滞涩,仿佛本就是他肢体延伸。他试着在空中虚划一笔——没有墨迹,可空气里却响起一声极轻微的“铮”鸣,如琴弦轻颤,余音袅袅,震得路边梧桐叶簌簌轻摇。
“谢前辈赠笔。”
茅有三最后拿起那本道术书,却并未递出,只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这本《玄枢十二解》,是我年轻时抄录的残卷。里头十二道术,皆需配合心法运转。你既有先天算的底子,又有零堂术的根骨,它对你而言,不过是……拾遗补缺。”
他顿了顿,驴脸罕见地露出一丝苦笑:“真正该给你的东西,我拿不出来。你师父老苗王给你的‘蛊源’,你守墓人前辈点化的‘命格’,还有你自个儿撞开的‘天门’……这些,才是真正的拜师礼。”
罗彬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茅有三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扫过他袖口磨得发亮的暗纹,最后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右手上——那只手,刚才分明已准备好推开自己,却又生生止住。
“前辈。”罗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教我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茅有三一怔。
“是‘站稳’。”罗彬唇角微扬,“在山水潭边,您让我站稳,别晃。”
茅有三愣住,随即喉咙发紧。他当然记得。那时罗彬刚从三苗山脉出来,魂魄不稳,脚步虚浮,连站都站不直。他二话不说,一脚踹在罗彬膝窝,让他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震得他龇牙咧嘴。
“站不稳,就别想学别的。”他当时说。
罗彬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掌心正中,一点墨色悄然凝聚,迅速扩大、晕染,化作一枚核桃大小的墨色漩涡。漩涡深处,无数细小的银线如星轨般旋转,隐隐勾勒出六阴山的轮廓。那漩涡并不吸扯,只是静静悬浮,仿佛容纳着整个黑夜的重量。
“现在,”罗彬望着那墨色漩涡,声音平静无波,“我站稳了。”
茅有三盯着那漩涡,盯了足足十息。忽然,他仰天大笑,笑声震得路边枯枝簌簌掉灰:“好!好!好!”
连道三声“好”,他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中精光暴涨,再无半分迟疑:“既然站稳了,那就——磕头!”
话音未落,他竟自己先屈膝,对着罗彬,轰然跪倒!
这一跪,大地无声震颤,道场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钟鸣,仿佛跨越了数十年光阴,自六阴山巅滚滚而来。
罗彬瞳孔骤缩。
他没躲。
只是同样,缓缓屈膝,额头触地。
咚。
两颗头颅同时叩向冰冷的柏油路面。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异象纷呈。只有两道气息在叩首刹那悄然交融,一者如古井深潭,一者似烈火熔岩,交汇处,竟无声无息,凝成一枚芝麻大小的墨点,静静悬浮于两人额间三寸。
那墨点里,隐约可见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者布衣赤足,手持桃木剑,一者银线唐装,腰悬紫竹笛——正是茅有三与罗彬少年时的模样。
墨点一闪即逝。
再抬头时,茅有三驴脸上泪痕未干,却已咧开大嘴,一把抓住罗彬胳膊,力道大得惊人:“走!回道场!老子给你泡一壶最好的茶!你师尊他老人家……怕是等不及要看看他这宝贝徒孙了!”
罗彬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没挣脱,只是笑着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背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山水潭畔交汇,叠成一道模糊却无比坚实的剪影。
潭水依旧幽静,倒映着漫天铅云。可就在这影子交叠的刹那,云层深处,竟悄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一缕清辉,如银线般,不偏不倚,直直垂落,正正照在罗彬方才叩首的位置。
那里,柏油路面完好无损。
可就在那光柱落点之下,一株嫩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舒展、抽枝——叶片边缘,竟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