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二神先生已死十年,尸骨至今未葬,被茅有三供在道场神龛之上,日日焚香,夜夜诵经,美其名曰“待其魂归,再行安葬”。可此刻,磬声分明来自无虑山深处,来自那片坟茔密布的白鬼灯笼花地中央——而那里,本该空无一物。
灰四爷浑身绒毛倒竖,声音抖得不成调:“小……小罗子,你师尊……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罗彬没回答。他盯着那具缓缓转动脖颈的紫袍尸骸,盯着尸骸掌心那道乌血藤纹,盯着虚影灯笼中越来越清晰的婴孩啼哭幻影……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极疲惫。
“他当然知道。”罗彬嗓音沙哑,“他算尽一切,唯独没算到——我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当成‘东西’。”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五指并拢如刀,狠狠刺向自己左胸!
噗嗤——
皮肉绽开,鲜血喷涌而出,却未落地,尽数被空中虚影灯笼吸去。灯笼光芒暴涨,金黑二色交织翻涌,灯罩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婴孩手掌印,每一只掌心都烙着“罗”字篆纹。
尸骸眼中的道痕之光,剧烈闪烁。
洞窟外,磬声再响。
咚——
这一次,磬音未歇,便有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接连响起,由远及近,层层叠叠,竟似百人齐击——可无虑山上,除了守山傀,再无活物。
罗彬咳出一口黑血,左手死死按住胸口伤口,右手却已探入怀中,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漆黑圆球。球体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中透出暗红微光,仿佛一颗濒临爆裂的心脏。
灰四爷尖叫:“别!那是茅老头压箱底的‘归墟子’!引爆它,整座无虑山的地脉都会塌陷,守山傀会全数崩解,可你也……”
“可我也活不成。”罗彬打断它,指尖用力,圆球裂纹骤然加深,“但我死之前,得让某些人看清楚——灯芯不是工具,是人。”
他将圆球按向地面。
就在指尖触地刹那,一道枯瘦身影如鬼魅般掠入洞窟,宽袖翻飞,袖口银线绣着的八卦图在幽光中一闪而逝。是茅有三。
他没拦罗彬的手,反而一把攥住罗彬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蠢货!你引爆归墟子,灯芯血脉就断了!乌血藤会立刻反噬,南龙市三百万人的阳寿,会在三炷香内被抽干!你救不了自己,只会害死所有人!”
罗彬喘息粗重,血沫从嘴角溢出:“那你说怎么办?等他们把我剖开,把灯芯挖出来,再塞进另一个‘罗彬’肚子里?”
茅有三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奇异地沉静下来:“灯芯不是容器,是钥匙。乌血藤要的不是血肉,是‘承’字诀——承天命,承因果,承劫数。你若真心想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尸骸掌心乌血藤纹,扫过虚影灯笼中啼哭婴影,最终落在罗彬染血的瞳孔深处。
“就当自己死了。”
罗彬一怔。
茅有三另一只手闪电般抽出腰间桃木剑,剑尖一挑,竟精准刺入罗彬左胸伤口深处,搅动血肉——却未伤及心脏,反而引出一股混杂着金黑二色的浓稠血液,如活物般顺着剑身游走,直抵剑尖。
“闭眼。”茅有三低喝。
罗彬下意识合眸。
刹那间,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婴啼,不是磬音,不是剑鸣。
是三百万人的呼吸声。
南龙市凌晨一点十七分,所有熟睡者的胸膛同时起伏,频率一致,节奏如一。他们的梦境深处,各自浮现出一盏白鬼灯笼,灯下跪着一个模糊人影,正将手掌按向自己心口——那动作,与罗彬方才欲引爆归墟子的姿态,分毫不差。
罗彬猛然睁眼。
洞窟内,紫袍尸骸已恢复静止,眼窝幽光熄灭。虚影灯笼消散无踪。地上散落的白鬼灯笼花,尽数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而茅有三手中桃木剑尖,悬着一滴血珠。
金黑二色交融,缓缓旋转,映出三百张熟睡的脸。
“承字诀,承的是众生愿力。”茅有三将血珠轻轻点在罗彬眉心,“从现在起,你不是罗彬,是‘承灯人’。他们梦见你,你便活着;他们忘了你,你便死去。微闾派要斩的,是养鬼的邪徒;守山傀要拦的,是破约的灯芯;而我要护的……”
他目光扫过洞外山腰那些静立如纸人的守山傀,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是这盏灯,还亮着。”
罗彬抬手,抹去眉心血珠。指尖残留温热,仿佛握住了整个南龙市的脉搏。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温柔地覆上无虑山巅。
白鬼灯笼花地,一夜之间,花开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