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珏正面刻“微闾”二字,背面却是一张狰狞鬼脸,鬼脸口中衔着一盏小小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灯笼!
鬼灯笼花……照阴鬼。
而照阴鬼的,从来不是花,是灯笼里的火。
罗彬终于懂了。
紫鬼灯笼花照活人魂魄,白鬼灯笼花照阴鬼真形——可真正镇压此地的,是这盏由微闾派历代真人以魂火点燃、封入玉珏、再嵌入尸首脊骨的“守灯”。
三十年前,他们没杀掉那东西,只是把它和守灯一起,封进了这具掌门尸身。
而眼前的老道,不过是守灯熄灭前,最后一具被灯焰余烬点燃的“灯奴”。
灯奴将死,灯焰回溯,欲寻新主。
所以它攻击罗彬,不是因为他是贼寇,而是因为——
罗彬身上,有它渴求的“活人气”。
有能重新点燃守灯的,命火。
罗彬抹去嘴角血迹,喘息粗重,却缓缓抬起仅剩的、还能动的右手,指向老道后颈玉珏,一字一句,声如金铁:
“灯奴已残,灯焰将熄。你若想活,现在就跪下,把玉珏取出来。”
老道浑身火焰骤然一滞。
他浑浊的瞳孔里,那层属于“微闾真人”的清明,竟真的挣扎着浮起一丝微光。
可下一瞬,那光被更汹涌的幽绿吞没。
他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已完全不是人声:
“灯……不熄……灯……需……人……点……”
话音未落,他双臂猛地向后一扯!
哗啦!
脊椎骨竟硬生生从后颈断裂,整块嵌着玉珏的椎骨,连着皮肉被他生生拽出!
鲜血狂喷中,他反手将玉珏塞进自己嘴里,牙齿疯狂咀嚼!
咯嘣!咯嘣!
玉珏碎裂声清脆瘆人。
幽蓝火焰自他七窍喷出,眼珠瞬间化为两团跳跃的蓝焰,皮肤寸寸焦黑剥落,露出底下赤红如烙铁的肌肉——那已不是血肉,是灯焰凝成的躯壳!
“点灯……点灯……点灯……”
他喃喃重复,双臂张开,脚下地面寸寸龟裂,裂缝中,白鬼灯笼花疯狂疯长,花蕊中钻出的灰白蛊虫不再振翅,而是齐齐昂首,朝向罗彬,口器开合,发出统一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咔…”声。
整个花地,成了它的祭坛。
罗彬站在原地,没有逃。
他知道逃不掉。
玉珏碎裂,灯焰失控,此地风水已彻底崩坏,白鬼灯笼花地正在坍缩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就是他自己。
他慢慢解开染血的衣襟,露出心口——那里,一道暗金色的蛊纹正缓缓浮现,形如展翅的金蚕,纹路中央,一点幽蓝火苗,正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他在云濛山摘取紫鬼灯笼花时,无意间沾染的灯焰余烬。
也是此刻,唯一能与眼前狂暴灯焰共鸣的……引信。
罗彬抬手,指尖蘸着自己臂上未干的黑血,在心口蛊纹上,轻轻一点。
幽蓝火苗,应声暴涨!
他抬头,迎着那对燃烧的眼窝,声音平静得可怕:
“既然要人点灯……那我就,点给你看。”
话音落,他心口蛊纹轰然爆燃!
幽蓝火焰冲天而起,却不灼人,反而如活物般席卷而出,瞬间覆盖他全身。火焰中,金蚕蛊纹舒展双翼,发出无声长吟。
对面,灯奴的蓝焰骤然一滞,随即,竟如百川归海,疯狂倒卷,尽数涌入罗彬心口!
罗彬仰头,长发无风自动,衣袍猎猎作响。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两簇幽蓝火焰静静燃烧。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洞窟内那具紫袍尸首。
“灯已点。”
“该,收灯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白鬼灯笼花尽数凋零成灰,灰烬却在半空悬浮,凝成一条灰白路径,直通洞窟。
灯奴僵在原地,燃烧的身躯寸寸崩解,化为飞灰,唯有一声悠长叹息,混着灰烬飘散:
“……好……命……火……”
罗彬走过灰烬之路,停在洞窟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完好无损的玉珏。
玉珏背面,鬼脸口中衔着的幽蓝灯笼,正稳稳燃烧。
他轻轻一握。
玉珏温润,灯火不熄。
身后,整片白鬼灯笼花地,连同所有坟丘,无声塌陷,化为一片平滑如镜的黑色岩地。
月光洒落,映出罗彬孤峭的影子。
影子边缘,幽蓝火光微微摇曳。
他转身,走向山下。
茅有三和三具道尸,依旧站在花地边缘,一动不动。
罗彬走到他们面前,停步。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摊开手掌。
幽蓝灯火,静静燃烧。
茅有三的目光,在灯火上停留三息,忽然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微闾派嫡传弟子才用的稽首礼。
他没说一个字。
罗彬点点头,转身,继续下山。
山风拂过,他左臂灰败的皮肉下,青黑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新生的皮肤下,隐约有金线游走。
灰四爷不知何时窜上他肩头,鼠爪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心口位置,又飞快缩回,只敢用尾巴尖,轻轻点了点他染血的耳垂。
罗彬脚步未停。
远处,微闾派那些简陋屋宅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罗彬知道,那里已无人。
所有道士,都在山下,等着他。
或者,等着一具会走路的、燃着幽蓝灯火的尸首。
他摸了摸心口,灯火温暖。
原来鬼灯笼花照的,从来不是魂魄。
是命火。
是人心深处,那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山路漫长。
他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落下,身后那片黑色岩地上,便悄然绽放一朵小小的、幽蓝色的灯笼花。
花不盛,焰不烈,却稳稳燃烧。
一朵,又一朵。
连成一条,通往山下的,幽蓝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