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峰，主殿。

殿内右侧立着烛台架子，正前方是一道坐在白玉台上的神像，神情庄严肃穆。

发服深紫，绣着云雷，仙鹤，日月。

其一手持着玉如意，一手掐着印诀。

罗彬，罗显神，丝焉，茅有三，以及两道尸，都在殿内。

此刻殿内还有数人，白崤山，以及另外一个真人，白岘南。

还有一个真人，是去神霄峰通报情况了。

此时此刻的罗彬心神都平复镇定不少，甚至嘴角还带着微笑。

先前白崤山已经明确回答了，徐彔和白纤在！

这就让他打消了......

十六道鬼影如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散开又聚拢，竟在半空凝成一张张扭曲人脸，每张脸都带着不同表情——有哭、有笑、有怒、有惧，更有一张闭目垂泪，泪痕竟是暗红血丝。它们扑向二神先生那具僵直尸身时，尸身脖颈处忽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透出幽绿微光，仿佛一盏被捂住的灯芯，在黑暗里艰难呼吸。

茅有三没动，但撞铃已在掌心嗡鸣低震，不是摇，而是压——指尖抵着铃舌，让声音卡在将响未响之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罗彬却动了。

他一步踏进庙殿门槛，鞋底碾过地上尚未散尽的灰气，发出细微沙响。他没看司夜，也没看那十六具扑向尸身的鬼影，只盯着二神先生面门。那张脸青白浮肿，眼窝深陷，嘴唇却泛着诡异的樱粉，像是刚饮过活人血。

“灯油……”罗彬喃喃，声音极轻，却比撞铃更刺耳，“不是藏在尸身里，是寄在灯芯上。”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疾点自己左眉心三下，再猛地按向地面——不是叩首，而是以指为钉，将一股无形气劲钉入砖缝。刹那间，整座城隍庙地砖泛起蛛网状金纹，纹路蜿蜒爬行，直抵供桌下方那盏早已熄灭的长明灯。

灯盏铜锈斑驳，灯碗内干涸发黑，唯独灯芯残留半寸焦黑残段，此刻却无声自燃，腾起一缕细若游丝的青烟。

十六鬼影齐齐顿住。

它们本已扑至尸身胸前，距那裂开的脖颈仅半寸，却像被无形绳索勒住咽喉，脖颈处齐齐发出咯咯脆响。其中两张脸猛地转向罗彬，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你怎知灯芯未断？！”

罗彬不答，只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段寸许长的枯枝，表面覆着薄薄一层蜡质，正是无虑山后坡老坟前那株枯槐的断枝。三日前他亲手折下，用朱砂混鸡血浸染七遍，又在子夜埋入坟头土中，今晨寅时掘出，裹在黄纸里贴身而藏。

“槐者，鬼木也。枯者，死气凝而不散。蜡封其髓，朱砂镇其魄。”罗彬声音沉稳如古井投石，“你们借尸还灯，灯芯即命根。槐枝入土七日，吸尽坟茔阴煞，再经朱砂引路，便能循灯油气息，找到灯芯所寄之位。”

他指尖轻弹，枯枝腾空而起，悬于青烟上方三寸，霎时，青烟剧烈翻涌，竟在半空凝成一个模糊字形——“赦”。

不是符，不是咒，是命格显形！

司夜十六具鬼影同时嘶吼，声浪掀得屋顶瓦片簌簌震落。可那“赦”字纹丝不动，反而越发明亮，青光如水漫溢，照得满殿鬼影轮廓渐淡，仿佛被这光一照，便要融成虚无。

“命数赦你，非赦你恶，是赦你未行之恶！”罗彬声陡然拔高，“你附灯而生，灯未燃尽，你尚存一线转机；你借尸为壳，尸未腐烂，你仍有三分人念！可你偏要挑拨微闾派毁我师尊道心，诱我师尊杀戮无辜——这已不是灯油，是灯贼！窃天机，盗命数，坏阴阳规矩！”

最后四字出口，枯枝“啪”一声爆裂，青烟轰然炸开，化作千万点萤火，尽数扑向十六鬼影。每一点萤火触体，那鬼影便发出凄厉哀鸣，脸上表情急速变幻：哭者转笑，笑者变怒，怒者成惧，惧者终归于茫然……最后，所有面孔竟齐齐浮现出同一神情——少年模样的司夜，站在无虑山脚下泥泞小路上，手里攥着半块冷硬的窝头，仰头望着山门匾额上“微闾正道”四个大字，眼睛亮得惊人。

幻象一闪即逝。

十六鬼影崩解如沙，簌簌落地，竟在青砖上堆成一座小小灯台形状。而二神先生尸身脖颈裂口处，那缕幽绿微光倏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滴浑浊泪水，顺着青灰面颊滑落，在地面砸出“嗤”一声轻响，腾起一缕白气。

庙内死寂。

连风都停了。

茅有三终于松开撞铃，铃舌垂落，余震未消，仍在掌心微微颤动。他望向罗彬的眼神，不再是师尊看弟子，而是风水师看罗盘上那根突然校准的磁针——精准、锋利、不容置疑。

许霆站在庙门外，背对着众人，紫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金刀斜指地面，刀背七环静默无声。方才退走时，他听见身后罗彬那句“灯油”，脚步顿了半息，终究没回头。此刻，他右耳耳垂上一颗米粒大的朱砂痣，正随着脉搏缓缓明灭。

“原来……灯油不是物，是劫。”许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陶，“我师父临终前烧尽三十七盏长明灯，最后一盏灯芯断时，他咳出的血里，有槐花。”

他顿了顿，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罗彬，扫过茅有三，最后落在那堆萤火余烬上：“微闾派斩鬼，不斩灯油。灯油若燃，必有主；灯油若熄，必有因。今日……是我许霆，欠你一句‘谢’。”

话音落，他抬手，金刀横于胸前，刀锋朝内，向罗彬躬身一礼。刀背七环，竟在此刻齐齐震颤，发出七声清越长鸣，宛如七声钟磬，悠悠荡荡，穿破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