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显神有罗显神的原则。
然而老龚此刻没管这个原则,只是将问题的严重性又点了一遍。
这下子,罗显神缄默不言。
“行了,睡吧,再过不了多大会儿,天得亮了。”
老龚嘴角微微翘起,勾出一丝笑容。
这微笑,和他先前的笑又迥然不同。
老龚虽然是鬼,但却是个更典型的“阴阳先生”。
茅有三的计算,心术是更厉害,却因为级别太高,很多东西不屑于算,不屑于说,老龚却乐此不彼。
当然,茅有三这级别,一定成众矢之的,隐遁起来让老龚......
庙殿内,白气如霜,凝而不散,缠绕在史炘颈项之间,仿佛一条活的锁链。他双目泛起青灰,瞳孔缩成针尖,每踏出一步,脚下青砖便浮起一层薄薄寒霜,咔嚓声细碎如冰裂。那不是史炘的脚步,而是某种更高位阶的存在正借着这具躯壳,一寸寸踩进人间。
“日巡夜游,司夜之权,岂容尔等凡胎僭越?!”
史炘张口,声浪却非自喉间发出,倒似从四面八方同时震来,震得屋梁簌簌落灰,连院中几株枯槐枝头残雪都簌簌抖落。他右手抬起,五指微屈,指尖竟有幽蓝火苗窜起,无声燃烧,焰心漆黑如墨——那是阴司敕令燃符之火,非鬼神不可点,非官印不可引!
许霆未动,但握刀的右手青筋暴起,金刀嗡鸣不止,刀身浮起一道赤金纹路,蜿蜒如龙脊。他身后两个真人道士已收号角与金刀,各自立于东南、西北两角,左手掐雷诀,右手按腰间铜铃,铃舌未响,却有沉闷鼓音自腹中滚出,应和着庙外渐起的风声——风不是自然之风,是五营兵马踏云而至的蹄声,是闾山祖师降坛前天地失衡的征兆。
茅有三忽然低喝:“罗彬,闭眼!”
罗彬本能一颤,未及反应,眼前已是一片漆黑——茅有三竟以拇指重重按在他眼皮上,力道极重,几乎嵌入皮肉。与此同时,三道尸齐齐转身,背对庙殿,三具干瘪尸身肩胛骨处骤然裂开,各钻出一只灰白眼球,眼珠浑浊无瞳,却齐齐望向庙门上方横梁——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浮出一道淡得几乎透明的影子:一袭皂隶袍,腰悬铁尺,头戴乌纱,面目模糊,唯额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目。
那是大司夜本体尚未临身,仅一缕官职烙印提前投下的“司夜印相”!
“他不是想召本体……他是要借印相镇压微闾派法坛!”茅有三声音嘶哑,按在罗彬眼上的手未松,“印相一落,五营兵马不得近庙三十步,祖师敕令亦会被判‘越界’,反遭天律反噬!这是阴司正印对闾山野法的压制——他们早备好了后手!”
话音未落,庙殿内忽有异响。
不是来自史炘,也不是来自瘟癀鬼。
是那尊被钉在神龛底座的城隍像。
它本该泥塑木胎,彩漆斑驳,可此刻,那双闭合千年的泥塑眼睑,正缓缓……掀开。
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灰雾。
灰雾中,映出的不是庙内景象,而是无边血海——海面漂浮无数婴儿襁褓,襁褓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张张扭曲撕裂的嘴,在无声呐喊。
罗彬虽闭着眼,却感到一股腥甜直冲鼻腔,喉头一甜,竟呕出一口暗红血沫。血沫落地,竟不渗入青砖,反而如活物般扭动,聚成一个歪斜字迹:【瘟】。
“城隍醒了?”灰四爷声音抖得不成调,尾巴炸成蒲扇,“黑老太太哟……这哪是城隍?这是瘟癀当年寄魂的第一任城隍!他没死,只是被封在像里,靠香火苟延残喘,等的就是今天——等司夜分魂撞开禁制,等微闾派开坛引动祖师威压,逼得他不得不破封自救!”
茅有三猛地撤手,罗彬睁眼,只见庙殿内已成炼狱。
城隍像双眼灰雾暴涨,如两条灰龙腾空而起,瞬间缠住史炘身上那缕白气。白气剧烈挣扎,却如落入蛛网的飞虫,越缠越紧。史炘身体猛然弓起,七窍同时溢出灰白丝线,丝线尽头,赫然是十六个微型鬼脸——正是司夜二八神原身的缩影!它们被灰雾拖拽着,一寸寸往城隍像口中拉去!
“他在吞司夜分魂!”罗彬失声。
“不。”茅有三咬牙,“他在吞‘阴司官职’!司夜分魂携印而来,本欲镇压微闾,反被城隍当成了补药——阴司权柄,最能滋养瘟癀本源!”
果然,城隍像嘴角泥胎开始皲裂,裂痕中渗出粘稠黑血,滴落在神龛前供桌上,竟化作一只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蝉,振翅欲飞。而史炘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灰败如纸,眼窝深深塌陷,只剩最后一丝意识在喉间滚动:“救……我……我不是……司夜……我是……史……”
最后一个“炘”字未出口,他整个人轰然坍塌,成了一堆裹着皂隶袍的枯骨。那缕白气已被彻底抽干,灰雾倒卷而回,尽数灌入城隍像双目。
轰隆——!
一声闷雷自庙顶炸开,却无闪电,唯有一道惨白电光自城隍额心朱砂迸射而出,直劈庙外!
许霆首当其冲,金刀横档,刀身竟被劈出蛛网裂痕!他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逆血,怒喝:“祖师未临,阴司先僭越?!此乃渎神之罪!”
他身后,两个真人道士齐齐甩出黄符,符纸凌空自燃,化作两道金光扑向城隍像双眼。然而金光未至,庙内温度骤降,所有微闾派弟子呼出的白气竟在半空凝滞,继而化为细小冰晶,簌簌坠地。冰晶落地即碎,碎屑中,又浮起无数微小人脸——全是婴鬼面孔,咧嘴无声大笑。
“瘟癀蛊……”茅有三脸色铁青,“他把整座城隍庙炼成了蛊炉!这些冰晶是‘寒瘟蛊种’,沾身即溃,溃则生瘟,瘟则化蛊,蛊再养瘟……循环不绝!”
话音未落,已有三名微闾派弟子惨叫倒地。他们脸上、手上,竟凭空浮起灰白斑点,斑点迅速蔓延,所过之处皮肉发黑、萎缩,眨眼间,三人蜷缩如虾,七窍涌出黑水,水中浮沉着细小黑蝉幼虫。
“退阵!”许霆厉吼,金刀猛插地面,刀身爆开一圈赤金色光晕,将周遭弟子尽数推开。他单膝跪地,左手按刀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狠狠刺入自己左眼!
鲜血狂涌,他却恍若未觉,只将带血手指在虚空疾书——写的是一个古篆“敕”字。
字成,血光冲天!
庙殿穹顶轰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不见天光,唯有一只巨大、布满青筋与褐斑的老年手掌探下!掌心纹路纵横如地图,中央赫然刻着一枚朱砂印——闾山祖师“九霄荡魔真君”法印!
“祖师手谕!”许霆嘶吼,“敕——灭瘟断根,焚庙净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