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旻听见手机提示音,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我收起手机,没看她,径直走向厨房:“饿不饿?”
她愣住:“啊?”
“冰箱里有饺子。”我拧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你哥走之前,让阿姨包的。韭菜鸡蛋馅,你小时候爱吃。”
赵旻站在原地没动,眼睛一点点红了,不是委屈,是猝不及防被戳中软肋的茫然。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你怎么知道?”
“你八岁那年,在近江老宅偷吃厨房饺子,被你妈发现,罚抄《千字文》三百遍。”我舀出一碗速冻饺子,丢进沸水锅里,“你抄到‘墨悲丝染’那句,偷偷用蓝墨水把‘丝’字描成‘思’,骗你妈说‘思念’的‘思’,结果你哥帮你圆谎,说你写的是‘思’念故土,从此你妈再没逼你抄过字帖。”
锅里的水翻腾起来,饺子在沸浪里沉浮旋转。
赵旻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料理台边,伸手想去拿筷子,指尖却抖得厉害,碰倒了不锈钢筷筒。筷子哗啦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
她也蹲下来,膝盖挨着我的小腿,发梢垂下来,扫过我手背,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洋甘菊味。
“你……”她咬了咬下唇,终于把憋了两年的话挤出来,“你那天晚上……为什么非要在桌子上?”
水开了,饺子浮上水面,白胖胖的,肚皮鼓胀。
我捞起一只,吹了吹热气,放进她面前的白瓷碗里。
“因为桌上干净。”我直起身,擦了擦手,“地上有灰。”
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却突然笑了一声,又很快咬住嘴唇,肩膀微微耸动。
我转身打开橱柜,取出另一只碗,盛了半碗饺子,端到客厅沙发前,放在张君面前。
张君没接,只盯着我:“陈安,你知道赵亚洲为什么非逼赵旻来?”
“知道。”我点头,“他不敢跟我谈条件,怕我撕破脸。可他又不能真让我去死——毕竟李晋和张靖还在等他‘和解’的答复。所以他把赵旻送来,是赌我心软,也是赌我顾忌她小姨。”
宁海忽然插话:“你不怕赵旻把你当年怎么对付章龙象的手段,告诉她哥?”
我摇摇头:“她哥早知道了。否则不会派她来。”
赵旻在厨房门口听见这话,身子一僵。
我走过去,把第二碗饺子递给她:“趁热吃。”
她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饺子,忽然问:“你小姨……真的那么可怕?”
“她可怕?”我失笑,“她只是不喜欢别人骗她。比如你哥说他要去漠河,其实是躲在地下车库抽烟——我已经看见他烟盒里只剩一支了。”
赵旻手一抖,汤汁溅在手背上。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没接,反而仰起脸,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饺子汤里,漾开一小圈涟漪:“陈安,你能不能……别再欺负我了?”
锅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左眼角的泪。
“我不欺负你。”我低声说,“我只欺负欺负过我的人。”
她怔住。
我收回手,转身回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白雾蒸腾而起,模糊了眼前所有人的面孔。
“你哥的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是他今早从你包里偷的。”我看着沸腾的水,“你包里还有三包,全是薄荷味。你小时候发烧,他就是这样喂你吃药——先含一口薄荷糖,再喂苦药。”
赵旻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帆布包,包带边缘磨损得发毛,那是她高中时用旧的,后来出国前,赵亚洲亲手缝补过两次。
“你……”她声音嘶哑,“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我关掉灶火,锅里的水渐渐平息,“我还知道,你回国后租的房子,离你哥公司步行只要七分钟。你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出门,七点整到他办公室楼下咖啡店,买一杯加双份奶泡的拿铁,然后坐在窗边位置,看他从大楼玻璃门里走出来——你从来不说,但他每次都会在经过那扇窗时,抬手碰一下太阳穴,当作打招呼。”
赵旻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
客厅里,张君和宁海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朝我点头——有些事,不必再问了。
刘云樵不知何时溜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压低声音:“安哥……那赵公子,真在车库?”
“嗯。”我擦干手,“让他抽完最后一支,再上来。”
刘云樵挠挠头:“那……饺子……还煮吗?”
我看了眼赵旻手里的碗,汤面已凉,饺子沉在碗底。
“煮。”我重新点火,“再下一锅。多放醋。”
赵旻终于抬起头,泪眼朦胧里,第一次对我露出近乎孩童般的困惑:“……为什么?”
锅里的水再次沸腾,咕嘟咕嘟,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潮汐。
我捞起新下的饺子,热气氤氲中,轻声说:
“因为你哥欠我的,从来不是命。”
“是你。”
赵旻的手剧烈一颤,碗差点脱手。
我伸手稳稳托住碗底,掌心温度透过青瓷,熨帖她冰凉的指尖。
“他欠我一个,能好好活着的妹妹。”
锅盖边缘,一缕白汽蜿蜒升腾,消散在燕京初冬微凉的空气里。
楼下,保时捷引擎盖上,赵亚洲捏扁了最后一支烟,烟蒂在指间碾成灰末。他抬头望向三十二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喉结滚动,终于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息,在冷冽夜色里,凝成一道短暂而清晰的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