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背了太久的铁甲,第一次感觉到肩头轻松。
车厢广播响起:“各位旅客,G102次列车即将出发,本次列车终点站,北京南站……”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沉静如水。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次是赵旻。
【哥,别忘了带伞。燕京今晚有雨。】
他低头,看着消息,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雨是在凌晨两点落下的。
细密,绵长,敲在青砖地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北新桥胡同27号院门口,赵亚洲收起黑伞,抬手叩门。
三声。
不急,不重,却稳。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一把铜壶,壶嘴正冒着热气。
“找谁?”老人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我找陈安。”赵亚洲说,“赵旻让我来的。”
老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他刚哄完孩子睡下,别吵。”
赵亚洲脱鞋进门。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干虬劲,叶子在雨里泛着油亮的光。厢房亮着一盏小灯,暖黄,安静。
他跟着老人穿过抄手游廊,走到西厢房门口。
老人停下,没敲门,只把铜壶往他手里一塞:“拿着。他说过,来的人要是空着手,就让他拎壶热水回去煮面。”
赵亚洲怔住。
壶身温热,水在里头轻轻晃荡。
他忽然想起自己包里那张股权转让协议,忽然觉得,它可能比这壶水,还要轻一点。
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
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
陈安站在门后,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脸。身上是件旧棉布睡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见赵亚洲,没惊讶,也没笑,只略略点头,侧身让开。
“进来吧。”
赵亚洲迈进门槛。
屋里很安静。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奶香,混着一点中药味。
床边小凳上,放着半碗凉透的粥,旁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儿童睡衣。
陈安没请他坐,自己先走到床边,俯身替孩子掖了掖被角。小女孩睡得正沉,小手还攥着半截褪色的兔耳朵玩偶。
他直起身,才转向赵亚洲,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把铜壶上,终于扯了下嘴角:“你妹妹没告诉你,他爸以前是京剧团的琴师?这壶,是他拉《夜深沉》时搁在侧幕边喝参茶用的。”
赵亚洲没接话,只是把壶放在炕沿,从内袋掏出那份协议,双手递过去。
陈安没接。
他转身从五斗柜最上层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不是饼干,而是一叠纸——全是A4打印纸,每张右上角都用红笔写着日期,最近一张是昨天。
赵亚洲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全是法院传票复印件。
原告栏写着“陈安”,被告栏密密麻麻:吴迪、张靖名下三家公司、李晋控股的两家私募基金、甚至还有赵亚洲参股的两家文化公司……
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法院公章。
“你……”赵亚洲嗓音干涩,“你早就开始起诉了?”
陈安终于接过协议,随手翻了两页,语气平淡:“上个月十八号,我拿到章龙象案的全部卷宗。二十一号,向河北高院递交第一份民事赔偿申请。二十三号,向燕京仲裁委提交股权代持关系确认申请。”
他抬眼,目光如刃:“你们以为拖着不谈,事情就过去了?”
赵亚洲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不怕他们反扑?”
陈安笑了。
那笑很淡,却让赵亚洲脊背发凉。
“怕?”他把协议放在炕桌上,指尖点了点乙方签名处,“我连秦江明的军令状都敢接,还怕几个公子哥儿的反扑?”
窗外雨声渐密。
陈安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支签字笔,拧开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停顿三秒。
然后,他落笔。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像春蚕食叶。
像雨打青苔。
像某种古老而不可逆的契约,在无人见证的深夜,悄然成立。
赵亚洲看着那两个字渐渐成形——
陈安。
力透纸背。
入木三分。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亚洲,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输,是连输的资格,都被人攥在手里。”
原来,他早已经输了。
只是输得悄无声息,输得毫无痕迹,输得连自己都以为,还在棋盘上。
陈安签完字,把笔递还给他。
“回去告诉张靖和李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青锋实业那块地,我要的不是股份,是开发权。下周三上午九点,我把方案发到你们邮箱。逾期不候。”
赵亚洲接过笔,指尖冰凉。
他忽然问:“那孩子……真是你女儿?”
陈安正弯腰检查孩子踢开的被角,闻言动作一顿,没回头,只轻声道:
“她妈姓林。”
赵亚洲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这句话就够了。
有些事,不需要说透。
就像这场雨,来得突然,却早有征兆。
就像这个人,一直站在那里,只是他们从未真正看清。
临出门前,陈安叫住他。
“赵旻熬的梨膏糖,我吃了。”他说,“甜度刚好。”
赵亚洲脚步微滞,终究没回头,只低声道:
“谢谢。”
门在身后合拢。
雨声依旧。
赵亚洲撑开黑伞,走进夜色。
伞面被雨点敲得噼啪作响。
他忽然觉得,这声音,竟比从前任何一场宴席上的碰杯声,都要清亮。
都要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