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博远这种在体制里常年担任一把手的人和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人相信梦想和奇迹。
苏博远更相信逻辑和合理性,虽然他不在燕京当差,但燕京的风吹草动,他是一直都知道的,因为摩根中心广场的地皮商业纠纷,副市长都被举报栽进去了。
奥运村的地皮哪有那么好拿?
结果他女儿苏婉在白天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居然跟他说我这次回近江是来贷款的,目的是为了买奥运村附近的两块地皮。
苏婉打电话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很高兴。
苏博远表面上也......
回到家里时,夕阳正斜斜地切过窗棂,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红相间的窄长光带,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还捏着早上章泽楠临走前塞给我的一叠资料——奥运村两块地的规划红线图、容积率批复、土地权属证明复印件,纸张边缘已被她指尖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我翻了翻,又合上,搁在膝头,盯着那道光带发呆。
门锁轻响,章泽楠回来了。
她肩上搭着薄呢外套,发梢微潮,像是刚洗过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尾带着点未散尽的倦意,和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松快。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腿蜷上沙发,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侧头看我。
我抬眼:“谈成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嘴角弯了弯:“他签了授权公证协议,但不是给我个人的,是授权我以公司执行董事身份,全权处理奥运村地块转让事宜——包括定价、签约、过户,所有流程。”
我怔了一下:“那……他没提条件?”
“提了。”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他说,如果我要卖,就按市场评估价九五折走,不能低于这个数;如果陈安想融资开发,必须由青锋实业指定的第三方审计机构全程监管资金流向;另外……”她停住,抬眼直直望着我,“他要你亲自去签一份《项目开发承诺书》,内容是他拟的——里面写明,若三年内未能完成主体封顶,或五年内未取得全部销售许可证并实现回款,该地块自动无偿收回,且你名下所有关联公司须承担连带违约责任。”
我沉默了几秒,喉结动了动:“这哪是卖地,这是立军令状。”
“是。”她点头,语气平静,“但他没说‘不许卖’,也没说‘不能卖给你’。他只是把门槛设得很高,高到……连他自己当年创业时都不敢轻易接。”
我苦笑:“他是在考我。”
“也是在护你。”她忽然低声说,“他怕你接不住,怕你被捧得太高、摔得太狠。更怕你接住了,却忘了自己是谁。”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掌心有常年握笔和敲键盘留下的薄茧,也有去年冬天替她搬文件箱时磨出的茧子。这双手,既写过商业计划书,也拧过漏水的水龙头;既签过千万级合同,也帮她修过坏掉的投影仪。可现在,它要签的是一份价值三十亿的承诺书,白纸黑字,盖章摁印,落笔即生效。
“我签。”我说。
章泽楠没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我。几秒钟后,她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我掌心那处旧茧,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点微尘。
“秦叔那边,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他在金融街的办公室见你。”她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准备怎么花。’”
我心头一热,又有些发紧:“他……真愿意投?”
“他昨天晚上跟我通电话,聊了四十分钟。”她垂眸,声音低而清晰,“他说,李晋他们找你合资,是想把你当棋子用;而他愿意跟你合作,是因为他信你这个人,不是信你背后有没有人撑腰。他还说……”她顿了顿,抬眼,眼里有光,“他说,你身上有种东西,跟他三十年前一样——不靠关系吃饭,只靠把事做成来换饭吃。”
我没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金融街某栋灰色玻璃幕墙大厦顶层。
秦江明的办公室没挂名牌,门上只有一枚青铜狮子浮雕,爪牙微张,眼神沉静。秘书引我进去时,他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清茶,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窗外整片燕京中轴线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他转身,没笑,但眼角有纹路舒展:“来了。”
我点头,递上文件夹:“秦叔,这是安澜地产最新的财务报表、奥运村地块可行性报告,还有……章总拟的《开发承诺书》初稿。”
他没接,示意我坐,自己踱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黄铜印章,拇指在印面上缓缓摩挲:“你小姨昨晚跟我说,你昨天在家看了三遍承诺书,改了七次措辞。”
我一愣:“她……”
“她担心你太较真。”秦江明把印章放下,目光沉稳,“但我觉得,较真的人,才配做大事。不过——”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手指点了点我带来的文件,“这份承诺书,还是太软。”
我屏住呼吸。
他抽出其中一页,用钢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若项目因乙方主观决策失误导致重大延误或亏损,甲方有权直接接管项目运营权,并冻结乙方全部股权分红,直至损失弥补完毕。”
笔尖划纸沙沙作响,像刀锋刮过骨面。
“这不是惩罚,是保险。”他把纸推过来,“你签,我就投。不设对赌,不占股,纯债+优先收益权,年化八点五,三年期,本金分三期到账。但——”他目光如钉,“第一期五亿,到账当日,你必须把这份承诺书,连同青锋实业出具的地块无抵押、无查封证明,一并交到不动产登记中心预备案。让所有人看见,这地,是你凭本事拿下的,不是靠谁的脸面讨来的。”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发烫,又沉甸甸的。
这不是施舍,是托付。
是把我从“小姨的外甥”、“章家的附庸”,真正推到台前,逼我站成一根柱子,撑起一片天。
“我签。”我伸手,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上,稳得没有一丝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