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牌声零星响起。
我举起手。
“一百万。”
“一百二十万。”
“一百五十万。”
价格缓慢攀升,我始终没再加价。直到叫到两百万,无人再跟,槌声落下。
工作人员送来交割单,我签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这函件……能拍照吗?”
“可以,但仅限现场,不得上传网络,不得用于商业用途。”工作人员递来一台专用相机,“章女士特别叮嘱,您可以拍三张。”
我接过相机,对准玻璃匣。
第一张,拍整页。
第二张,拍签名。
第三张,镜头微微偏移,聚焦在那枚“泽楠亲启”的火漆印上。放大后的纹路清晰可见——印泥里混着金粉,边缘有细微裂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我收起相机,起身离席。
走出拍卖行大门时,手机震动。是章泽楠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七号展厅第三展柜的照片。柜中静静躺着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扉页题字苍劲:“泽楠周岁礼,父龙象手录。”
下面一行小字:“愿汝一生,不困于财,不惑于势,不惧于孤,不负于心。”
我站在路灯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张君他们没跟上来,知道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我拨通章泽楠电话,铃声响到第五声,她才接。
“喂。”她声音很轻,像在卧室里,背景有雨声。
“我看到了。”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没问看到什么。
“那本册子……是你爸写的?”
“他写了一整年。”她声音带笑,“每天睡前抄一页,抄完正好你第一次来燕京那天。他说,得赶在你见到我之前,把字练顺。”
我喉头发紧:“他……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她顿了顿,雨声忽然大了些,“你会嫌他的钱脏,嫌他的帮忙是施舍,嫌他插手我们的事——可他更怕你把我当成需要拯救的公主,而不是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所以那十亿,他不是给你,是给我。”
“……什么?”
“他让我转告你——钱是他出的,股份必须全归你。他一分钱不要,连顾问费都不收。他只签一份协议,条款只有一条:‘章泽楠所持股份,须由林安代为表决,且不可转让。’”
我怔住。
“也就是说……”我声音哑了,“他把整个公司的控制权,交到了我手上?”
“对。”她轻笑,“我爸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建了多少楼,赚了多少亿,而是教出了一个敢把十亿当柴火烧的男人——哪怕那火,烧的是他自己。”
我站在雨里,没撑伞。
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又涩又烫。
原来我拼命想挣脱的绳索,从来不是束缚,而是托举。
原来我以为的悬崖,底下早有人铺好了网。
而那人,一边笑着骂我傻,一边把网织得密不透风。
我抬头看向远处,燕京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暗紫色,云层低垂,雨丝斜斜切过光束,像无数条银线。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它们排着队,驮着比身体大三倍的米粒,在泥泞里爬行。我蹲着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奶奶喊我吃饭。那时我不懂,为何那么小的虫子,非要扛着那么大的东西走那么远的路。
如今我懂了。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扛,而是为了证明——那东西,值得我扛。
手机里,章泽楠的声音还在继续:“林安,你不用烧尽自己来照亮我。你只要站在光里,就够了。”
雨声渐密。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抬手抹了把脸,拨通秦江明电话。
“秦总,”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关于奥运村北侧地块,我想重新谈。”
“哦?”他明显一愣,“林总改变主意了?”
“不是改变主意。”我望着雨幕里起伏的楼宇轮廓,一字一句,“是我想清楚了——我要的,从来不是买下那两块地。”
“那是?”
“是让所有人知道,”我笑了笑,雨水顺着下颌滴落,“林安的名字,和章泽楠的名字,从此以后,要刻在同一块界碑上。”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深长的笑。
“好。”
挂断电话,我转身往回走。
张君他们果然在路边等着,见我过来,张君递来一把黑伞:“安哥,回哪儿?”
我接过伞,没撑,任雨水继续淋着:“回北池子。”
宁海小声嘀咕:“楠姐该等急了吧……”
我没接话,只把伞柄转了半圈,伞面朝上,接住一片又一片雨。
水珠在伞布上聚成小洼,晃动,折射出整条街的灯火。
像一颗心,终于肯接住所有倾泻而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