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不是单纯的恶，而是所有被伤害、被抛弃、被误解的灵魂汇聚而成的呐喊。它是人类集体创伤的化身，是千万年来无人倾听的哭声。

若彻底消灭它，等于否定了所有受难者的存在。

若放任它肆虐，则会让世界陷入永恒混乱。

唯一的解法，是**共存**。

是以一人之身为牢笼，容纳这份黑暗，不让它外泄，也不让它湮灭。

就像母亲怀抱啼哭的婴孩，明知他会吵闹、会弄脏衣裳，却依然紧紧抱住。

晓月睁开眼，望向南疆方向，轻声道：“我不会杀你。”

“也不会放你。”

“我会陪你，直到我们都化作尘埃。”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竟凭空分裂出两道影子??一道洁白如雪，面容平静，眼中无悲无喜；另一道漆黑如墨，五官狰狞，浑身散发着暴戾之气。

那是他的“善”与“恶”的具象化。

白影看向黑影，伸出手：“来吧。”

黑影怒吼：“我不需要你怜悯！我要自由！我要毁灭！我要让所有人尝到我的痛苦！”

“你可以。”白影说，“但你要明白，一旦你离开，外面的世界就会有更多像你一样的存在诞生。新的仇恨会孕育新的黑暗，永无止境。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带回我心里，让你安静下来。”

黑影怔住。

片刻后，竟缓缓流泪：“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明明我只想毁掉一切……”

“因为你痛的时候，我也痛。”白影轻声说，“所以我不能推开你。我只能抱着你，等你累了，自然就会睡着。”

黑影终于崩溃，扑入白影怀中，嚎啕大哭。

两道光影交融，重新合为一体。

晓月倒在地上，嘴角溢血，气息微弱。这一次的内斗，几乎耗尽了他的元神。但他脸上带着笑。

因为他终于完成了最难的一关??不是战胜心魔，而是**接纳自己的阴影**。

当一个人不再逃避内心的黑暗，他才真正拥有了光明的力量。

七日后，他回到紫云宫外十里处，停步不前。

狄鸣岐已在那儿等候多时。

老友相见，无言良久。狄鸣岐一身白衣胜雪，腰间断情刃依旧闭鞘，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眼神却比从前更加温润。

“你瘦了。”他说。

“快没了。”晓月笑着回应。

狄鸣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这是近年来各地异常事件的记录。西北有修士借‘替天行道’之名屠戮异族，已有三十六村覆灭；东海扶桑岛上出现‘血樱阵’，以少女精魄滋养邪剑；就连中原腹地，也有世家公子修炼《怨蛊经》，专挑孤儿乞丐炼制成傀儡……”

晓月听着，一一记下。

“你想让我去？”他问。

“我不想。”狄鸣岐摇头，“我想让你歇一歇。哪怕一天也好。可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晓月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并肩坐在山石上，望着夕阳西沉。

“你说……我们做的一切，真的有用吗？”狄鸣岐忽然问，“百年之后，会不会又是一场浩劫重演？会不会又有无数人死去，又有新的守墓人不得不走上这条路？”

晓月望着天边最后一缕光，轻声道：“也许会。但只要有人记得那一夜南疆的风不再带血，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愿意在炭笔画上写下‘我也愿意’，那就值得。”

狄鸣岐笑了：“那你呢？你后悔吗？”

“不悔。”他说，“我曾是个满手鲜血的魔头，是你们给了我回头的机会。如今我能以另一种方式赎罪，已是上天厚待。就算明天我就化作风中的尘埃，我也无憾。”

夜色降临。

狄鸣岐起身，郑重行礼：“保重。”

晓月亦起身，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身离去，背影渐渐隐入暮色深处。

没有人看到，当他跨过第一道山脊时，整个人开始变得透明。灰袍随风飘散，化作无数光点，如同萤火升空。他的脚步依旧坚定，可每一步落下，身体就淡去一分。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但他不在乎。

因为在那条通往未知尽头的路上，已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推着他前行??

是管明晦最后的目光，

是厉无咎自刎时溅起的血花，

是那位灰袍前辈走入深渊的背影，

是玄漪碎镜成星的决绝，

是千千万万被他超度过的亡魂低声吟唱的安魂曲……

他们都成了他脚下的路。

多年以后，有人在极南之地发现一座孤坟，无碑无名，坟前种着一棵小树，树下压着一片破碎的玉符。牧羊老人说，每逢雷雨之夜，那棵树便会发出柔和蓝光，照亮方圆数里，野兽不敢靠近，病人在此歇息便能痊愈。

孩子们围着树跳舞，唱起一首不知何处听来的歌谣：

> “一盏灯，照幽冥，

> 一人行，万骨迎。

> 不求生，不求名，

> 只愿此后无哭声。”

没有人知道这首歌是谁写的。

也没有人知道那坟中埋着谁。

但每个听过它的人，心中都会升起一丝莫名的暖意，仿佛在最冷的夜里，忽然想起??

原来这个世界上，

真的有人，

愿以身为烛，

燃尽一生，

只为换你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