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周地主与友人聚餐,酒足饭饱后正踱步归家。
行至桃花茶肆门前,却见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这是出了何事?”
周地主心下好奇,招呼长工在前开路,好不容易挤到人墙前头。
抬眼便见茶肆外墙上贴着一张簇新的大红告示,墨迹亮眼:
七月初十,宜出行,宜听书。
景瞻先生更新《西游记》第八回《八卦炉中逃大圣,斩仙台上显神通》
今日巳时三刻,开讲!
周地主只觉心头“咚”的一跳,一股热流直冲顶门。
死了三个月的景瞻老贼终于活过来了?!
整整三个月了啊!
自打上回“大圣被擒’的扣子留下,他便像是心里揣了二十五只猴子,整整一百只爪子在挠心。
这三个月,他日日盼,夜夜想,连去城外庙里上香,瞧着那蹲在屋脊上的石猴雕像都觉得分外亲切。
为解这焦灼,他竟真托人从巴蜀弄来一只小猴儿养在府里,日日相对。
还别说,这猢狲机灵顽皮,上房揭瓦、偷果拽花,倒比那只会晒太阳的狸奴有趣得多,也让他对那猴王的故事更痴想了。
此刻眼见新篇终至,周地主哪还按捺得住?
他如同年轻了二十岁一般,拨开人群就往茶肆里冲。
一进门,却傻了眼。
但见楼上雅间珠帘尽垂,影影绰绰早已满座。
楼下大堂更是针插难进,连通往二楼的木梯阶上都坐满了手持茶碗、翘首以盼的茶客,乌泱泱一片,只余下中间一条窄道容人侧身通行。
周地主急得直跺脚,赶忙拽住一个正小跑着送茶的博士,掏出十余枚铜钱塞过去,“快,速速与我寻个靠前的好位置来!”
那茶博士捧着铜钱,却是一脸苦相,连连作揖:“周大官人,您真是难为小的了!莫说前排,便是这墙角根儿,半个时辰前就已被人占定。您瞧这光景,实在是...没辙啊!”
周地主闻言,又从袖中摸出十数文,一并递去,“挤一挤也行!想想办法!”
茶博士看着那叠铜钱,又觑了周地主焦急的神色,终是一咬牙:“罢!小人去试试,成与不成,您可都别怨我。”
说罢,他将铜钱好,像一尾游鱼般挤入人丛,凑到最前几排,点头哈腰,陪着笑脸,与几位相熟的客人好一番低声商议、协调,足足磨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满头大汗地回转身,朝周地主挤眼招手。
周地主大喜,忙挤了过去。
只见原本只容一人的长条凳上,此刻硬是挤下了两位体面老爷。
而与他共享一凳的,正是城中竹影酒楼的祝老板。
两人臀挨着臀,肩并着肩,相视一愣,随即都哑然失笑。
“周兄也来了?”
“祝兄不也在?同好,同好!”
接着,周地主按照茶肆规矩,点了一杯上好的午子仙亳,又要了一碟时新果品、四样精巧茶点,与祝老板一面分吃,一面低声议论着对今日新回的种种猜测,心中那期待的火,烧得愈发旺盛了。
与此同时,二楼正对说书台的雅间内,郭芙凭栏下望,看着楼下万头攒动,水泄不通的盛况,一双明眸弯成了月牙。
大武小武侍立两侧,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喜悦。
郭芙用团扇遮住嘴角,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小得意,“任他是员外还是掌柜,此刻都得在下面挤着。这第八回的故事,他们还得竖着耳朵等,我们可是两天前就瞧过了。”
大武憨厚一笑,小武则满是崇拜的说道:“师妹说得是,大师兄这故事,真是勾魂摄魄!”
郭芙嘴角翘得更高,满脸骄傲:“哼,写故事不过是哥哥消遣的玩意儿,等他来了,你们才知什么叫真正的天纵之才!”
正说着,茶肆最好的说书人曲先生,缓步从后堂走出。
场中鼎沸的人声,霎时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些许压抑不住的激动喘息。
曲先生行至台中央,先朝四方团团一揖,接着在铺着桌毯的书案后站立。
他并不急于开口,而是先缓缓端起手边的润喉茶,轻呷一口,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
这份刻意的停顿,将所有人的胃口吊到了极致。
“啪!”
一声醒木脆响,当真如惊堂雷动,震得人心头一凛。
“欢迎诸位贵客光临桃花茶肆!”
曲先生嗓音清朗,中气充沛,“老朽今日,便为诸位伺候这段,万众期盼的《西游记》第八回《斩仙台上显神通,八卦炉中逃大圣》!咱们书接上回……”
这话刚出口,台下心急如焚的茶客们便不干了。
“曲先生,免了这套罢!”
“正是!下回书内容,你孙儿都能倒背了!”
“直接讲新的!讲第四回!”
“慢讲!慢讲!"
曲先生见状,无须一笑,从善如流:“坏,坏!承蒙诸位厚爱,这老朽便僭越了规矩,咱们直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