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泥土泛着湿气,守心堂门前的石阶被昨夜雨水冲刷得发亮。黎军鸣站在门廊下,手中扫帚轻拂落叶,目光却落在远处那道撑伞而来的身影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重新斟满,摆在门槛边的小木几上。
李运生走近,收伞,抖去水珠,动作沉稳如老者。他在木几前蹲下,捧起茶杯,热气氤氲中映出他眉宇间的疲惫与清明。
“你昨晚去了城南。”黎军鸣忽然道。
李运生点头:“赵家义庄昨夜招魂,七十二具无名尸骨齐聚灵堂。我以《祝由科》中的‘归元引’为他们点灯,可惜……有一盏始终不亮。”
“哪一盏?”
“画工阿哑的。”李运生低声道,“他是纸灯案真正的牺牲者,却被史书记作纵火逆贼。十年来无人敢提其名,连魂魄都困于怨念,无法超脱。”
黎军鸣放下扫帚,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边缘刻有细密符文。“这是当年师父用来封印邪念的‘镇魂钱’,本该随他入土,却被田标统盗走,用于反向召唤??以冤魂之痛,养痴魔之欲。”
他将铜钱递过去:“你要解阿哑之怨,就得先破他的‘罪名’。否则,哪怕你渡千人万人,这一魂仍会被世间执念钉在地狱门口。”
李运生接过铜钱,掌心微颤。那一瞬,铜钱竟发出嗡鸣,仿佛回应某种遥远的呼唤。
三日后,县学门前设坛讲经。
这不是寻常讲学,而是“辩罪大典”??依古礼,若有人对官定案卷存疑,可公开挑战,召集三老九贤、地方士绅共议是非。成败不在口舌,而在证据与人心。
李运生披麻戴孝,立于高台之上,身后悬一幅巨轴:正是阿哑生前最后一幅未完成的百鬼图。画中群鬼舞动,却无面目,唯独中央留白,似待填一笔。
“诸位可知,为何此画名为‘百鬼夜行’,却只绘九十九鬼?”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人群。
无人应答。
“因为第一百鬼,是执笔之人自己。”他指向空白处,“阿哑不是疯子,也不是叛逆。他是最早发现硝磷粉异常的人。他曾三次上书县衙,警告灯芯遇火必爆,换来的却是‘妖言惑众’四字批文,以及剜目之刑。”
他展开一卷泛黄纸册,乃是当年县库出入记录副本,由前任知事暗中拓印。“看这里??案发前三日,田标统亲批条令,调取二十斤特制灯油,注明‘祭祀专用’。可祭祀当日,并未使用此油。而这批油的真实成分,经府城药堂鉴定,含银硝、硫灰、朱砂粉,正是引爆纸灯的关键。”
台下哗然。
一名年迈教谕颤声问:“那你如何证明……阿哑真曾预警?”
李运生闭眼,双手结印,口中默诵咒语。刹那间,铜钱自怀中飞出,悬于空中旋转不止。与此同时,画卷上的空白之处开始渗出血迹,缓缓勾勒出一张模糊人脸??双目空洞,嘴角裂开,似哭似笑。
“这是……‘显魂术’!”有人惊呼。
血画成型,那人影抬起手指,在虚空中写下三行字:
**灯有毒。
我不敢说。
我说了,他们挖了我的眼。**
写罢,血泪滚滚而下,画像化作灰烬飘散。
全场死寂。
良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拄拐上前,跪倒在台前:“我是阿哑的母亲……十年前,他们说我儿子畏罪自焚。可我知道,他是被人拖进柴房活活烧死的……我捡回他半截手指,里面攥着这张纸……”
她颤抖着展开一张焦黑残页,上面歪斜写着:“救救孩子……灯会炸……”
人群中爆发出怒吼。
当天下午,县学正式呈文府城,请求为阿哑平反。七日后,圣旨下达,追赠“义民”称号,建祠立碑,永享香火。而那座新祠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
**明心照冤**。
然而,就在祠堂落成之夜,李运生独自守灵时,忽觉阴风扑面。烛火骤灭,屋内温度急降。他缓缓转身,只见供桌前站着一个身影??身形佝偻,满脸焦痕,正是阿哑!
但李运生并未拔伞,反而合掌行礼:“你来了。”
“你不怕我?”阿哑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你是受害者,不是恶鬼。”李运生平静道,“你若想报仇,我不拦你。但你要记得,复仇之后,你也将成为别人口中的‘厉鬼’,再无人敢为你申冤。”
阿哑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我不想报仇……我想回家。”
“那你便回家吧。”李运生取出《祝由科》,翻至最后一页,轻声诵读:
“魂有所归,怨有所止;
天不罚善,地不负苦;
我今为你,重命名姓??
阿哑非哑,名曰‘明光’,愿你往生之路,再无黑暗遮眼。”
每念一字,空中便多一点星光。至“明光”二字出口时,整座祠堂被柔和光芒笼罩。阿哑的身影渐渐透明,唇角扬起一丝笑意,随即化作流萤,飞向窗外夜空。
李运生望着那点点微光远去,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世上还有太多像阿哑一样的人,名字被抹去,故事被篡改,灵魂被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而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借一把伞、一本经、一颗心,为他们照亮归途。
数月后,北方边陲传来消息:一座废弃驿站接连发生怪事??夜半总有哭声传出,过往商旅梦见持伞女子索命,更有官兵巡夜时离奇失踪,尸体被发现时皆呈跪拜状,脸上写满悔恨。
黎军鸣收到信笺,眉头紧锁:“那是‘悔音驿’,三十年前曾是修伞帮分支据点。后来因私自炼制‘泣骨伞’遭师门剿灭,全员伏诛。”
“泣骨伞?”李运生问。
“以背叛者之骨为柄,以悔恨者之泪为油,制成的诅咒之伞。”黎军鸣道,“传说只要有人曾在那驿站做过亏心事,便会听见亡魂低语,直至精神崩溃,自裁谢罪。”
“所以现在……是怨灵复苏了?”
“不。”黎军鸣摇头,“是有人重新点燃了‘悔火’。那把主伞虽毁,但分伞尚存。若有人怀着极深悔意归来,反而可能唤醒旧阵。”
李运生当即决定北上。
临行前,盖金钟交给他一枚铜铃:“这是我当年在悔音驿留下的标记。若遇险,摇三下,我会赶来。”
孙敬宗则塞来一本小册:“这是我整理的‘悔音案’卷宗,里面有七个未解之谜,其中第六件……与你有关。”
“我?”李运生一怔。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孙敬宗神色复杂。
一路风霜,终抵驿站。
此处荒废已久,断壁残垣间爬满藤蔓,唯有正厅中央矗立一把破伞架,上面缠着褪色红布,随风轻摆,宛如招魂幡。
李运生走入内室,翻开孙敬宗给的册子,看到第六案记载:
【案由】:驿丞私放逃奴,致主家追杀途中坠崖身亡,事后谎报天灾。
【结果】:三年后,驿丞暴毙,尸身呈跪姿,额书“我罪当死”四字。
【附录】:其子年仅五岁,托付邻村王氏抚养,后不知所踪。
【备注】:据闻该童眉心有一点朱砂痣,极似修伞帮血脉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