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运生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心跳骤然加快。
他慢慢抬手,摸向自己眉心。
一点朱砂,温热如血。
记忆如潮水倒灌??
他看见一个小男孩躲在草垛后,听着外面喊打喊杀。母亲抱着他,不断重复:“记住,你叫王二狗,不是李运生……千万别认祖归宗……”
接着是火光,是刀影,是母亲把他推进地窖,自己迎上去说:“我家没孩子。”
然后是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再后来,是他蜷缩在黑暗中,靠着半块霉饼活了七天。第八天,有人打开地窖,是个老乞丐。他说:“你命不该绝,可你也回不去从前了。”
于是他成了流浪儿,辗转多地,直到十年前被送入破庙,成为“承愿体”的容器。
原来如此。
他并非单纯的转世之身,而是两个灵魂的融合??一个是死去的伞道宗师残留的阳魂,另一个,则是那个名叫“王二狗”的孤儿,真正的幸存者。
所以他既能施展阳绝活,又能感知人间疾苦;所以他不恨任何人,因为他早已尝过最深的痛。
“难怪师父选我……”他喃喃道,“因为我既是死过的,也是活下来的。”
夜深,风起。
破伞忽然无风自动,红布猎猎作响。空中浮现无数面孔,全是曾在驿站犯下过错之人:贪墨粮饷的军官、逼死佃户的地主、背弃誓言的商人……他们一个个跪倒在地,耳边响起熟悉的低语:
“你还记得吗?
你还记得你做过什么吗?
你还敢说自己无辜吗?”
这就是“悔音阵”??不杀人,只诛心。
李运生站在大厅中央,仰头望着那把破伞,轻声道:“你们想要忏悔,很好。可若只为折磨生者,那便不再是正义,而是新的暴政。”
他取出《祝由科》,翻开夹层,里面藏着一片枯叶??是当年母亲坟头唯一存活的植物。
他将叶置于掌心,点燃。
火焰升起,金色丝线自火中飞出,交织成伞形光幕,将整个驿站笼罩。
“听好了,所有被困之魂??
我不是来审判你们的,我是来给你们选择的机会。
愿意真心悔过者,请步入光中,我送你们轮回;
执迷不悟者,我也不会强求,但从此不得扰害人间。”
话音落下,第一缕幽魂飘向光幕。
是一名年轻女子,面容清秀,身穿粗布衣裳。“我曾是逃奴的女儿……那晚若非驿丞放我们走,我和娘早就死了。可后来我长大,做了丫鬟,却为了攀附权贵,陷害主母通奸……害她投井……我每天都在后悔……”
她走入光中,化作一道暖流,消散于晨曦。
接着是一个老兵,曾参与屠杀无辜村民。“我奉命行事……可我知道那是错的……我一直不敢闭眼……”
他也走进去了。
越来越多……
到最后,只剩下一团漆黑怨气盘踞在破伞之上,嘶吼不休。
“我不悔!我没错!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李运生抬头,平静道:“你说得对,你只是执行命令。可当你明知那是恶行,却仍选择沉默时,你就成了恶的一部分。”
他双手结印,金线缠绕黑雾,缓缓收紧。
“我不送你轮回,因为你尚未真正面对自己。我会把你封入这把伞架,让它日日夜夜聆听别人的忏悔。等到有一天,你能说出‘我对不起’三个字时,便是你解脱之日。”
黑雾哀嚎着被压入木架,整座驿站恢复寂静。
黎明破晓,阳光洒落废墟。
李运生收起伞,准备离去。临行前,他在地上埋下一块木牌,上面刻着:
**悔者有路,亡者归乡**。
回到县城时,已是初冬。
守心堂门前已挂起红灯笼,百姓络绎不绝,送来米粮布匹,感谢堂中众人替他们伸冤理讼。就连府城也派来使者,授予“义行昭彰”金匾。
但李运生没有停留。
他在河边找到一艘小船,买通渔夫,准备顺江而下。
“去哪儿?”渔夫问。
“南方。”他说,“听说那边有个村子,全村人都在梦里见到同一个画面??八盏灯笼依次熄灭,有个孩子在哭。”
渔夫脸色一变:“那是‘灭灯村’!邪门得很!去过的人,十个有九个疯了!”
李运生笑了笑:“那我就做那个第十个清醒回来的人。”
船离岸时,黎军鸣站在码头挥手。
没有叮嘱,没有阻拦,只有两个字随风传来:
“保重。”
江水滔滔,载着他驶向未知。
他知道,万生痴魔并未彻底消亡,它只是蛰伏在人心深处,等待下一个仇恨滋长的时刻。而伞道的意义,从来不是斩尽杀绝,而是让每一个执伞者明白??
真正的力量,不在控鬼驭尸,不在翻云覆雨,而在敢于直视黑暗,却不让自己变成黑暗本身。
雨又下了起来。
他撑开伞,望着远方烟波浩渺,低声念道:
“师父,我还在走。
这一路风雨兼程,我不为成神,不为称魔。
只为让更多人知道??
哪怕世界再冷,总有人愿为你撑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