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真正活着。”孙敬宗叹息，“她是韩无咎用‘换魂术’造出的傀儡，一半是亲女魂魄，一半是痴魔意志。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引导你走到最后一步。”

黎军鸣凝视着他：“这一次，你若前往，便是踏入敌人早已布好的局。”

李运生望向窗外。

晨曦初露，守心堂门前已有百姓排起长队??有人带来亡亲遗物，请他超度；有人捧着写满冤情的纸条，求他伸张；还有孩童踮脚递来一幅画：一个撑伞大人站在风雨中，身后跟着许多小人，脸上都带着笑。

他接过画，轻声道：“我会去。”

“为什么？”黎军鸣问。

“因为我答应过。”他将画贴在胸前，“答应那些笑着死去的孩子，要让他们名字被记住；答应那个躲在地窖里的自己，要活得比仇恨更久；也答应师父，要做一把真正的伞??不遮帝王，不避权贵，只护那些淋雨的人。”

三日后，他再启程。

这一次，没人送行。

但他知道，无数目光追随着他。

那些他曾照亮的灵魂，此刻都在默默为他点灯。

山路漫长，越往西行，天地越暗。至第七日，天空彻底阴沉，不见日月，唯有乌云翻滚如怒涛，压得群山佝偻如囚。

寨子建于绝壁之上，入口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插满带血刀幡，上书“弃善者生，持愿者死”。

李运生一步步走上栈道，风吹得伞几欲脱手，但他握得极稳。

寨中寂静无声，百人跪伏于广场，双眼呆滞，口中机械重复：“焚旧经，迎新主。”

高台之上，韩悦宣白衣胜雪，手持火把，面前堆满典籍??《祝由科》《承愿录》《洗冤集》《悯民书》……皆是历代先贤留下的善道真言。

她看见他，嘴角扬起一丝凄美笑意：“你终于来了。父亲等你三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让我们一起烧了这些谎言，建立真正属于‘真实’的世界。”

“谎言？”李运生站定，声音平静，“你说这些教人向善的书是谎言？”

“它们许诺公平，可世间仍有冤狱；它们宣扬仁爱，可亲人仍会相残；它们说善有善报，可好人往往早死！”她眼中含泪，“你告诉我，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为何还要骗人相信？”

“因为我们明知可能无果，仍愿尝试。”他抬头看她，“就像明知道灯会炸，阿哑还是写了警告；就像明知道说了也没用，那八个孩子还是选择了带路。这不是欺骗，这是**在绝望中种下希望的勇气**。”

她怔住。

他继续道：“你父亲错了。他以为摧毁希望就能让人清醒，可真正让人堕落的，恰恰是‘什么都不信’。而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争对错，而是为了告诉你??**你可以恨，可以痛，可以怀疑一切，但请别夺走别人相信的权利**。”

说罢，他缓缓举起伞。

晶石闪耀，万愿共鸣。

刹那间，风停云散，一道金光自伞尖射出，穿透阴霾，直照大地。

百名寨民猛然抬头，眼中迷雾褪去，纷纷痛哭失声，抱住身边之人嚎啕大哭??那是压抑多年的真情流露。

韩悦宣踉跄后退，火把坠地。

“不……不该这样的……父亲说，只要烧了这些书，人们就会醒来……”

“他们醒来了。”李运生走近，“但他们醒来的，不是你父亲想要的‘清醒’，而是他们本就拥有的良知。”

他伸出手：“悦宣，放下吧。你体内流着他的血，但你心里住着她??那个爱笑、爱花、曾在雨中为受伤小鸟包扎的姑娘。她没死，只是被埋得太深。”

泪水滑落她脸颊。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干枯花瓣??那是十年前他送她的最后一朵野菊。

“你说……这世上还有干净的东西……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轻声答，“就像你现在流的眼泪，是真的。”

她终于跪下，伏地痛哭。

李运生收起伞，将地上典籍一一拾起，拂去尘土，抱在怀中。

他对寨民说：“你们可以不信神佛，可以不敬朝廷，但请记住??

**哪怕你不信光，也别亲手掐灭它。**”

当夜，他在寨中设坛，以《祝由科》配合“显魂术”，召来百年来所有因言获罪、因善致祸的亡魂。他们不复仇，不诅咒，只是静静站在人群之中，任人触摸、倾听、铭记。

黎明时分，百人联名立誓：永不再焚书，永不迫害言者，世代守护善道。

李运生离开时，韩悦宣送他至寨门。

“你要去哪儿？”她问。

“去所有灯都灭的地方。”他说，“去那些没人敢哭、不敢信、不愿再试一次的地方。”

“还会回来吗？”

他回头一笑：“只要还有人需要伞，我就会回来。”

她点点头，转身走入寨中。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松。

他知道，她终将找到自己的路。

正如他自己，仍在路上。

十日后，江畔小镇。

渔夫远远认出他，惊得差点跌入水中：“你还活着？！都说你进了‘断魂谷’，再没人出来！”

李运生笑了笑，买下一碗热粥，坐在岸边慢慢喝。

夕阳西下，江面泛金。他望着水中倒影，眉心朱砂已不再鲜红如血，而是温润如玉，仿佛一颗永不冷却的星辰。

他知道，万生痴魔不会消失。

它会在每个冷漠的眼神里重生，

在每句“关我什么事”中滋长，

在每一次“算了”的叹息中蔓延。

但也没关系。

因为他已明白??

伞道不靠法力延续，

而靠**一个又一个普通人，愿意在风雨中多站一会儿**。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付钱。

摊主是个老妇，接过铜钱时忽然愣住：“你……是不是去年帮我找回儿子的那个先生？”

“或许吧。”他微笑。

“他们说你是神仙。”

“我不是。”

“可你做了神仙都不做的事。”

他撑开伞，走入暮色：“我只是……没忍心走开罢了。”